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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应了

六月二十。

东梁。

东梁在东边最头上的一道梁上。

梁是石头梁。

光秃秃的。

不长草。

梁上住着人。

住在石头缝里。

四十六个人。

三个人走到梁下的时候是傍晚。

梁上有人喊。

喊的是:

"底下是谁。"

陆沉喊回去:

"磐石的。"

梁上没有回声。

过了一会儿,下来两个人。

两个人下来得很快。

他们的脚很稳。

老寇说:

"这两个人走路跟我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们不走石头堆。"

老寇说:

"他们踩石头。"

他说:

"踩石头的人是在这梁上住久了的。"

两个人下来了。

手里拿着棍子。

"你们真是磐石的?"

"真是。"

"磐石有多少人。"

"一万一千八百。"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说:

"你们上来。"

三个人上梁。

梁上有一个洞。

洞是天然的。

洞口用石头垒了一半。

进去以后是一个大厅。

厅里有火。

火边坐着人。

四十六个人都在。

陆沉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别的。

阿禾后来问陆沉那是什么。

陆沉说:

"是因为他们站着的时候,眼睛看的是门口。"

他说:

"不是看我们。"

他说:

"是看门口。"

厅里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最里头。

他坐在石头上。

他很瘦。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陆沉走过去。

"老人家。"

"嗯。"

"我们是数人的。"

老人抬起头。

"数人的。"

"数人的。"

陆沉说:

"数还剩多少人。"

老人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沉。

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你们从哪儿来。"

"磐石。"

"走了多久。"

"三个月零两天。"

"走了多远。"

陆沉说:

"两千一百四十里。"

老人说:

"两千一百四十里。"

他说:

"你们数了多少人。"

阿禾在旁边开口了。

她说:

"三千七百八十二。"

老人抬起头。

"三千七百八十二。"

"三千七百八十二。"

阿禾说:

"一百七十一处。"

老人说:

"一百七十一处。"

他说:

"三千七百八十二个人。"

他说:

"这三千七百八十二个人。"

他说:

"有名字吗。"

阿禾低下头。

她说:

"有三千六百零二个有名字。"

她说:

"一百八十个没有。"

她说:

"没有名字的,我记的是他们干的事。"

她说:

"有十一个我记的是'未应'。"

老人说:

"'未应'是什么。"

阿禾说:

"'未应'是他还没应。"

她说:

"不是没有。"

老人坐在那儿。

他坐了很久。

后来他说:

"你们坐。"

三个人坐下了。

有人端来水。

水很少。

一人一口。

老人说:

"我等你们三年了。"

陆沉抬起头。

"您等我们?"

"我不是等你们。"

老人说:

"我等的是一封信。"

陆沉说:

"什么信。"

老人从怀里摸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布。

布上写着字。

字是用炭写的。

他把布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来。

他看了一眼。

他的手停住了。

布上写着三行字。

【第十封。】

【题:底下还有一个。】

【答:知道了。】

陆沉抬起头。

"这是第十封。"

"这是第十封。"

老人说:

"我们这儿收到的。"

他说:

"是三年前。"

他说:

"信是从西边传过来的。"

他说:

"一站一站传。"

他说:

"传到我们这儿,是第二十六站。"

陆沉说:

"第二十六站。"

"第二十六站。"

老人说:

"我们抄了一份。"

他说:

"抄完往东传。"

他说:

"往东没有站了。"

他说:

"东边是石头滩。"

他说:

"走到头是崖。"

他说:

"崖底下下去不去。"

他说:

"所以到了我们这儿,信就停了。"

陆沉说:

"你们抄了。"

"抄了。"

"抄完往东传不了。"

"传不了。"

老人说:

"我们就留着。"

他说:

"我们留着等。"

陆沉说:

"等什么。"

老人说:

"等下一封。"

陆沉低下头。

他看着那块布。

布很旧了。

边上都毛了。

字还在。

"您怎么知道会有下一封。"

老人抬起头。

他说:

"因为这一封上写着。"

陆沉说:

"写着什么。"

老人说:

"最后一行。"

他说:

"你们那边的写法我不知道。"

他说:

"我们这一份上,最后一行是三个字。"

陆沉说:

"哪三个字。"

老人说:

"下一课。"

陆沉的手抖了一下。

老人说:

"下一课。"

他说:

"有下一课就有下一封。"

他说:

"所以我们就等。"

厅里安静了。

火在响。

四十六个人都不说话。

他们看着陆沉。

过了一会儿,陆沉说:

"老人家。"

"嗯。"

"我念给您听。"

"你念。"

陆沉站起来。

他把那张撕了角的纸摸出来了。

他没念那一张。

他念的是黑板上的三行。

他说:

"第十一封。"

他说:

"题目:还剩多少人。"

他说:

"第三行:问到有人应为止。"

老人坐在那儿。

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说:

"还剩多少人。"

"还剩多少人。"

老人抬起头。

"那你数吧。"

陆沉说:

"我数。"

他从怀里摸出册子。

他让阿禾记。

四十个人报名字。

报了半个时辰。

报到第四十一个的时候,那个人不说话。

阿禾问了两遍。

那个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头。

有人替他说:

"他是哑巴。"

阿禾说:

"他干过什么。"

那人说:

"他守着火。"

阿禾低下头。

她写了一行。

【守火的。】

写完她抬起头。

"他自己知道吗。"

那人说:

"他知道。"

他说:

"他听得见。"

阿禾说:

"那我念给他听。"

她念了。

念完那个人点了点头。

阿禾又写了一个数。

四十六。

写完她抬起头。

"先生。"

"嗯。"

"东梁四十六。"

陆沉说:

"记上了。"

老人一直在看着。

看到这里他开口了。

"先生。"

"您说。"

"你数了多少了。"

陆沉说:

"三千八百二十八。"

老人说:

"三千八百二十八。"

他说:

"你回去。"

他说:

"你就写三千八百二十八。"

陆沉说:

"我还没数完。"

老人说:

"哪儿没数完。"

陆沉说:

"往北没数。"

他说:

"往南没数。"

他说:

"往东到这儿是到头了。"

他说:

"可是石头滩那一边我没走过。"

他说:

"崖底下我没下去过。"

老人说:

"那你打算数到什么时候。"

陆沉说:

"数到没有地方可数为止。"

老人低下头。

他说:

"先生。"

他说:

"我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信的是那个数。"

老人说:

"还是'还有人在问'。"

陆沉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

他没答上来。

老人说:

"我等了三年。"

他说:

"我等的是下一封。"

他说:

"今天你来了。"

他说:

"你念了三行。"

他说:

"我听见了。"

他说:

"我应了。"

陆沉说:

"您应了。"

"我应了。"

老人说:

"第三行是七个字。"

他说:

"问到有人应为止。"

他说:

"我应了。"

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写。"

陆沉说:

"因为我没数完。"

老人说:

"你一辈子数不完。"

他说:

"我在这儿住了九年。"

他说:

"我知道这梁上有多少个石头缝。"

他说:

"我数过。"

他说:

"我数了九年。"

他说:

"我数出来是三千二百一十七个。"

他说:

"去年塌了一次。"

他说:

"又多了四十六个。"

陆沉说:

"那您怎么办。"

老人说:

"我重新数。"

他说:

"数完了记上。"

他说:

"记上就是今年的数。"

他说:

"明年再数。"

他说:

"明年数出来三千三百。"

他说:

"我就写三千三百。"

老人抬起头。

"先生。"

他说:

"你今年写三千八百二十八。"

他说:

"明年你再来数。"

他说:

"明年你写四千一百。"

他说:

"后年再写。"

他说:

"这就叫一直在问。"

陆沉说:

"那没数到的呢。"

老人说:

"写着'未数'。"

陆沉说:

"'未数'不算完。"

老人说:

"什么叫完。"

陆沉说:

"数完了才叫完。"

老人说:

"你要是回去写,写完明年再来。"

他说:

"你这个数就上墙了。"

他说:

"你要是不回去写。"

他说:

"你这个数就烂在你怀里了。"

陆沉站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火在响。

四十六个人看着他。

后来他说:

"老人家。"

"嗯。"

"我要是回去了。"

他说:

"黑板那一格写满了。"

他说:

"写满以后怎么办。"

老人说:

"写满以后呢。"

陆沉说:

"擦掉。"

他说:

"空着。"

老人说:

"为什么空着。"

陆沉说:

"等着第二天有人往上写。"

老人笑了。

他笑得很慢。

笑完他说:

"那就是第十二封了。"

陆沉愣了一下。

他说:

"第十二封。"

老人说:

"你们写完了这一封。"

他说:

"第二天那一格又空了。"

他说:

"空了就有人往上写。"

他说:

"那就又是一封。"

他说:

"一封一封往下写。"

他说:

"这就叫邮路。"

陆沉低下头。

他把那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邮路。

那天晚上,三个人住在东梁。

住在那个洞里。

四十六个人挤在一起。

睡到半夜,陆沉起来了。

他走到洞口。

洞口外头是石头滩。

滩往东是黑的。

看不见边。

老寇跟着出来了。

"睡不着?"

"睡不着。"

老寇说:

"那个老头说得对。"

"哪儿对。"

"你这一趟数不完。"

老寇说:

"我跑了三十万里路。"

他说:

"我这辈子走过的地方。"

他说:

"数不出来。"

他说:

"我每到一个地方就想,还有没走过的地方。"

他说:

"想了三十年。"

他说:

"现在我五十四。"

他说:

"我知道我走不完。"

陆沉说:

"那你还走。"

"我还走。"

老寇说:

"走不完也得走。"

他说:

"走一步记一步。"

他说:

"记上了就有人知道我走到过哪儿。"

陆沉说:

"嗯。"

老寇说:

"所以那个老头说得对。"

他说:

"你回去写。"

他说:

"写完明年再来。"

陆沉说:

"我回去写。"

第二天早上要走。

走的时候老人送到洞口。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板。

木板上刻着字。

他递给陆沉。

"这个你带回去。"

陆沉接过来。

木板上刻的是:

【东梁:四十六。】

【第二十六站。】

【下一封往西。】

陆沉说:

"下一封往西。"

老人说:

"下一封往西。"

他说:

"因为我们这儿是最后一站。"

他说:

"我们的数你们带回去。"

他说:

"带回去写在你们那一封上。"

他说:

"那就是我们应了。"

陆沉把木板收好。

他抬起头。

"老人家。"

"嗯。"

"您叫什么。"

老人低下头。

他说:

"我叫什么不要紧。"

他说:

"你记东梁四十六就行。"

陆沉说:

"那我要是明年再来呢。"

老人说:

"明年你再来。"

他说:

"你要是数出来四十五。"

他说:

"那就是我没了。"

他说:

"你就记'东梁四十五'。"

他说:

"下头写一行小字。"

陆沉说:

"写什么。"

老人说:

"写:"

他说:

【少了一个。】

【是守着火的那一个。】

【火还亮着。】

陆沉站在洞口。

他看着那个老人。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我记下了。"

三个人下梁。

走到梁下,阿禾回头看了一眼。

洞口站着一个人。

很小。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阿禾说:

"先生。"

"嗯。"

"他在点什么。"

陆沉说:

"他在点数。"

阿禾说:

"数什么。"

陆沉说:

"数四十六。"

阿禾说:

"他天天数吗。"

陆沉说:

"天天数。"

阿禾低下头。

她说:

"那我们这一趟。"

她说:

"他应了。"

陆沉说:

"他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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