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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未应

六月二十五。

回程的第九天。

老寇走不动了。

他是在半路店那一段走不动的。

半路店是从前的一个车马店。

现在住了七户人。

一共十九口。

那天早上起来,老寇坐在门槛上。

他穿鞋穿了很久。

穿完他站起来。

他走了三步。

他坐下了。

陆沉说:

"怎么了。"

老寇说:

"腿。"

"腿怎么了。"

老寇低下头。

他把裤腿卷起来。

膝盖肿了。

肿得很亮。

林晚不在这儿。

林晚在东边。

阿禾蹲下来看了半天。

她说:

"这得放水。"

老寇说:

"怎么放。"

"用针挑。"

老寇说:

"挑过。"

他说:

"一路上挑了八回。"

他说:

"挑一回出一回水。"

他说:

"出完接着走。"

他说:

"这一回挑不出来了。"

阿禾抬起头。

"为什么挑不出来。"

老寇说:

"因为里头不是水了。"

他说:

"是别的东西。"

陆沉蹲下来。

他把手放在老寇的膝盖上。

解析。

膝盖里读出来的是:

骨头磨骨头。

磨了很久。

磨下来的渣子在关节里。

渣子出不来。

再走三百里,这条腿就废了。

再走五百里,人就废了。

陆沉睁开眼睛。

他没有说话。

老寇看着他。

"你怎么不说话。"

陆沉说:

"我说什么。"

"你说我还能走吗。"

陆沉低下头。

"走不了了。"

老寇坐在门槛上。

他坐了很久。

后来他说:

"那我就不走了。"

陆沉说:

"我背你。"

老寇笑了。

他说:

"你背我?"

他说:

"你背我走三十里。"

他说:

"三十里以后你背不动了。"

他说:

"你就得把我放下。"

他说:

"放下以后你也走不动了。"

他说:

"那就两个人都不走了。"

陆沉说:

"那我也不走。"

老寇抬起头。

"你不走?"

"我不走。"

老寇说:

"你不走,册子就回不了磐石。"

陆沉说:

"册子回不了磐石。"

他说:

"这一趟就白走了。"

老寇说:

"那你说怎么办。"

陆沉没有说话。

半路店的七户人都在旁边看着。

后来有一户人家的男人开口了。

他说:

"这位大爷可以住我们这儿。"

陆沉抬起头。

"住你们这儿?"

"住我们这儿。"

那人说:

"我们这儿十九口。"

他说:

"多一口也过得下去。"

他说:

"他走不动了,就住下。"

他说:

"住到走动了为止。"

老寇看着那个人。

他说:

"我要是走不动了呢。"

那人说:

"走不动就住着。"

他说:

"住到老。"

老寇低下头。

他坐在门槛上。

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陆沉。"

"嗯。"

"我这一辈子走过多少里。"

"三十万里。"

"三十万里。"

老寇说:

"三十万里走到今天。"

他说:

"走到一个叫半路店的地方。"

他说:

"在这儿我走不动了。"

他说:

"你说这事可笑不可笑。"

陆沉说:

"不可笑。"

"怎么不可笑。"

"因为半路店是个店。"

陆沉说:

"店是给人歇的。"

他说:

"你走了一辈子,最后歇在一个店里。"

他说:

"这是走到地方了。"

老寇抬起头。

他看着陆沉。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你这话我爱听。"

那天中午,三个人在半路店吃饭。

吃完饭要走。

走的时候老寇坐在门槛上没有起来。

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腰上解下来一样东西。

是那双鞋。

新鞋。

从磐石出来的时候挂上去的。

在榆关驿换上的。

走到今天,一个月零二十天。

他把鞋递给阿禾。

"你拿着。"

阿禾说:

"我不要。"

"你拿着。"

老寇说:

"这双鞋我才穿了一个月零二十天。"

他说:

"鞋底还好着。"

他说:

"你那双鞋底磨穿了。"

他说:

"我看见了。"

阿禾低下头。

她说:

"我穿不了。"

"为什么穿不了。"

"太大。"

老寇说:

"大了就塞草。"

他说:

"我娘跟我说过。"

他说:

"鞋大了塞草,塞三天就合脚了。"

阿禾把鞋接过去了。

她抱着那双鞋。

她没说话。

老寇又摸出一样东西。

是他那块号牌。

八百三十三。

他把牌子递给陆沉。

"这个你带回去。"

陆沉说:

"带回去干什么。"

老寇说:

"带回去给常掌册看。"

他说:

"他抹了我这个号。"

他说:

"抹了我就不是那儿的人了。"

他说:

"可是这个牌子还在。"

他说:

"牌子在,就说明我到过那儿。"

陆沉把牌子接过去。

他攥在手里。

"老寇。"

"嗯。"

"你叫什么。"

老寇愣了一下。

他说:

"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我记在册子上。"

老寇说:

"我姓寇。"

他说:

"寇长顺。"

陆沉说:

"寇长顺。"

"寇长顺。"

老寇说:

"我今年五十四。"

他说:

"籍:磐石。"

他说:

"业:跑长途的。"

陆沉低下头。

他让阿禾记。

阿禾翻开册子。

她写了一行。

【寇长顺。五十四。磐石。业:跑长途。】

写完她抬起头。

"先生。"

"嗯。"

"这一栏不对。"

"哪儿不对。"

阿禾说:

"第二条规矩。"

她说:

"数的人不算自己。"

她说:

"老寇是我们四个里头的一个。"

她说:

"他不能记在数里头。"

陆沉说:

"他不记在数里头。"

他说:

"他记在别的地方。"

阿禾说:

"记在哪儿。"

陆沉说:

"你翻到册子的最后。"

阿禾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空着。

陆沉说:

"你写。"

阿禾低下头。

她等着。

陆沉说:

【寇长顺,留于半路店。】

【同行三月零七天。走两千三百里。】

【卒:未。】

阿禾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

"卒:未。"

她说:

"这个字怎么写。"

陆沉说:

"就这么写。"

阿禾说:

"什么叫'卒:未'。"

陆沉说:

"'卒:未'是他还没死。"

他说:

"穗子教过我。"

他说:

"自己写自己叫自添。"

他说:

"别人写你叫代收。"

他说:

"代收是邮路上的规矩。"

他说:

"这一行是我替他写的。"

他说:

"这叫代收。"

阿禾低下头。

她写了。

写完她抬起头。

"先生。"

"嗯。"

"那我要是写'卒:未'。"

她说:

"是不是就等于说,他可能死。"

陆沉说:

"是。"

阿禾说:

"那能不能不写这个字。"

陆沉说:

"你想写什么。"

阿禾想了很久。

后来她说:

"我走的时候回头喊了他一声。"

她说:

"他没回头。"

陆沉说:

"他没回头。"

阿禾说:

"那就是他没应我。"

她说:

"林大夫说过。"

她说:

"'未应'不是'没有'。"

她说:

"'未应'是他还没应。"

陆沉看着她。

他说:

"那你写。"

阿禾低下头。

她把"卒:未"划掉了。

她重新写。

【寇长顺,留于半路店。】

【同行三月零七天。走两千三百里。】

【未应。】

写完她抬起头。

"先生。"

"嗯。"

"我要是明年回来。"

她说:

"他应了。"

她说:

"我就把这个'未'字划掉。"

陆沉说:

"你划掉。"

阿禾说:

"我要是明年回来他不应了呢。"

陆沉说:

"那就再写一次'未应'。"

阿禾低下头。

她看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后来她把册子合上了。

两个人走了。

走出半路店,陆沉回头看了一眼。

老寇还坐在门槛上。

他没起来。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在动。

一下。

停一下。

一下。

停一下。

陆沉站在那儿看着。

阿禾说:

"先生。"

"嗯。"

"他在点什么。"

陆沉说:

"他在数。"

"数什么。"

陆沉说:

"数他走过的路。"

他说:

"三十万里。"

他说:

"他一路上都在数。"

他说:

"数到今天。"

他说:

"他数不动了。"

阿禾说:

"那他还在数什么。"

陆沉看着那个门槛上的影子。

他说:

"数还剩多少。"

阿禾说:

"还剩多少什么。"

陆沉说:

"还剩多少里。"

他说:

"他走不了了。"

他说:

"可是他在心里走。"

阿禾转过身。

她往西看。

路很长。

她说:

"先生。"

"嗯。"

"我们还有多少里到磐石。"

陆沉说:

"一千二百里。"

阿禾说:

"一千二百里。"

她说:

"老寇走了两千三。"

她说:

"还剩一千二他走不了了。"

陆沉说:

"他走不了了。"

阿禾说:

"那这一千二。"

她说:

"我替他走。"

陆沉说:

"你替他走。"

阿禾把那双鞋背在身上了。

鞋太大。

她走的时候鞋在背上晃。

走了二里地,她停下来了。

她脱下自己的鞋。

她把老寇那双鞋穿上了。

鞋大了三指。

她蹲下去。

她在路边拔了一把草。

她把草塞进鞋头。

塞完她站起来。

她走了两步。

"先生。"

"嗯。"

"合脚了。"

陆沉说:

"合脚了。"

阿禾说:

"老寇说的对。"

她说:

"塞草就合脚了。"

两个人往西。

天要黑了。

路往西。

西边一千二百里是磐石。

磐石的墙上写着九十六。

那个人留在半路店。

他坐在门槛上。

他的手在膝盖上点。

一下。

停一下。

一下。

停一下。

他点的是还剩多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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