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关门打狗

清晨。

长安城被一场化不开的大雾裹得严严实实。

五步之外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景阳钟连着敲了九下。

沉闷的钟声穿透浓雾，在承天门上空回荡。

百官们缩著脖子，拢著袖口，陆陆续续穿过宫门，往太极宫走去。

兵部尚书、潞国公侯君集走在武将队列的最前头。

他旁边跟着左武卫大将军、右威卫将军等六个军方实权派。

这几个人凑在一块，压低着嗓门，边走边乐。

“潞国公，听说太子殿下昨儿个连夜回京了？”

左武卫大将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在江南折腾得挺欢，弄了五百多万贯回来，陛下可是高兴坏了。”

侯君集捋了一把胡子，轻哼了一声。

“弄点钱算什么本事？江南那些世家，说白了就是一群会下蛋的肥羊。太子去薅点羊毛，那是陛下默许的。”

右威卫将军压低嗓音凑过来：

“可我听说，顾家老太公的脑袋都被人砍了送到扬州去了。太子这手段，够黑的啊。”

“黑又怎么样？”

侯君集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他李承干就算在江南翻了天，回到长安，还不是得靠着咱们军方撑腰？

再说了，怜儿可是东宫的侧妃，他这个当女婿的，还能翻出老夫的手掌心？”

几个人一听这话，纷纷跟着奉承起来。

“那是那是，潞国公可是国丈，太子殿下以后登基，还得仰仗您老人家呢。”

侯君集听得很受用，挺直了腰板。

他手里捏著京城三成的兵权，长安城防有大半都在他这几个老伙计手里捏著。

别说太子，就算是李世民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几人说说笑笑，迈著八字步走进了太极殿。

大殿外。

高高的白玉阶上。

李承干没穿朝服，而是套著一身厚重的黑色明光铠。

腰间挎著那把饮过突厥人血的横刀。

他站在浓雾里，看着百官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侧后方的百骑司统领李君羡。

“人都进去了？”李承干问道。

“回殿下，全进去了。连请了半个月病假的几个老御史都来了。”

李君羡抱拳道。

李承干点点头，抬手在半空中重重一挥。

“传孤的死命令。”

“封锁太极宫所有宫门，玄甲军立刻接管防务。”

李承干拍了拍刀鞘，

“没有孤的命令，今天这太极宫，一只苍蝇敢飞出来，直接射成刺猬。”

李君羡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赶紧低头领命。

“末将遵旨！”

太极殿内。

文武百官按著品级站得整整齐齐。

龙椅上，李世民面沉如水，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没像往常一样让太监喊“有本早奏”，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着，直勾勾地盯着下面的武将队列。

那视线像刀子一样，在侯君集等人的脸上来回刮。

侯君集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右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今天这早朝，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李世民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手里握著兵权，外面巡逻的金吾卫有一大半都是他的门生故吏。

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大不了撕破脸。

想到这，侯君集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站直了身子，装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就在这时，大殿外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咔哒、咔哒”

那是铁甲叶子碰撞发出的声音。

在这安静的大殿里，这声音简直像催命的鼓点。

百官们纷纷回头。

只见李承干一身黑甲，按著腰间的横刀，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直接走进了太极殿。

满朝文武全傻眼了。

太子带刀上殿？

这可是形同谋反的大罪！

御史台的一个老头子当场就急了，吹胡子瞪眼地跳出来，手里的笏板指著李承干。

“放肆！太子殿下，太极殿上岂容你披甲带刀！你这是要”

“闭嘴！”

龙椅上的李世民突然暴喝一声。

他死死盯着那个老御史，眼珠子都红了。

“滚回去站好！今天谁敢多说一个字，朕诛他十族！”

老御史被这声暴喝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笏板直接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缩回了队伍里。

群臣这下彻底懵了。

陛下居然包庇太子带刀上殿？

这父子俩到底要干什么？

李承干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脚步，冲著李世民拱了拱手。

李世民没废话。

他直接从龙案上抓起那本从顾家搜出来的羊皮册子，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朝下面砸了过去。

“啪！”

厚厚的羊皮册子精准地砸在侯君集的脚面上。

“自己看看！”

李世民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侯君集被砸得脚背生疼。

他满脸疑惑地弯下腰，捡起那本册子。

刚翻开第一页。

侯君集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点血色都没剩下。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上面那一排排熟悉的名字和账目。

“这这”

侯君集嘴唇哆嗦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天塌了。

“啪嗒。”

羊皮册子从他手里滑落，掉在青石板上。

旁边站着的左武卫大将军和右威卫将军赶紧探头看了一眼。

只扫了一眼，两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左武卫大将军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浑身抖成了一团。

“陛下！”

侯君集猛地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下，把头磕得震天响。

“这是诬陷！绝对是诬陷！”

他扯著嗓子大喊，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有人伪造账册，意图谋害大唐重臣！臣跟着陛下南征北战，对大唐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陛下！”

李世民气极反笑，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龙案。

奏折笔墨散了一地。

“忠心耿耿？”

李世民指著侯君集的鼻子，破口大骂。

“出卖长安城防图给突厥，换取江南世家每年十万贯的干股。这就是你的忠心？”

“你的忠心，就是按贯来卖的吗？”

这句话一出，整个太极殿瞬间炸开了锅。

满朝文武哗然变色。

长孙无忌倒台，魏王被废，大家以为朝堂的地震已经结束了。

谁能想到，今天居然爆出了出卖城防图的通敌大案。

而且涉案的还是兵部尚书。

侯君集知道，事情彻底败露了。

那本册子上不仅有账目，还有江南世家特有的印记，根本赖不掉。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疯狂。

他暗中朝旁边的千牛卫中郎将使了个眼色。

千牛卫中郎将心领神会。

他负责太极宫外围的巡逻，只要冲出去，大喊一声太子谋反，外面的金吾卫和千牛卫就会立刻冲进来救驾。

到时候，大不了挟天子以令诸侯！

千牛卫中郎将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转身就往大殿外面狂奔。

“来人啊！护驾！太子谋反了！”

他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嚎。

眼看着就要冲出殿门。

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李承干动了。

他连刀都没拔。

往前猛跨两步，右腿抡圆了，带着千钧的力道，一脚狠狠踹在千牛卫中郎将的胸口上。

“砰！”

一声闷响。

两百多斤的壮汉，直接被踹得双脚离地，倒飞出七八米远。

重重地砸在大殿中央的蟠龙柱上，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像条死狗一样滑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承干慢条斯理地收回腿，拍了拍战靴上的灰尘。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侯君集等人。

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别喊了。”

“外面的金吾卫，一刻钟前就已经全部缴械了。”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那两扇沉重的大门。

“今天这太极殿。”

“门，已经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