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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江南盐业改革

消息放出去不到一天,扬州行宫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不光是扬州本地的商贾,连杭州、苏州、江宁的商人都闻著味儿赶来了。

崔家空出来的产业,那可是整个扬州商圈的半壁江山。

三座盐场、五个码头、十六处绸缎庄,还有城里最好的几条街面上的商铺。

谁不想吃一口?

但所有人心里都打着同一个算盘。

这位太子爷,到底想干什么?

拍卖会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裴宣几乎没合过眼。

李承干路过后院的时候,看见裴宣趴在桌上,面前堆著半人高的账册和文书,手边的毛笔都写秃了三根。

“你这是在写遗书?”李承干踢了踢桌腿。

裴宣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嘴唇干裂,但整张脸上的神色亢奋得吓人。

“殿下!微臣写完了!”

裴宣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厚厚的文书,双手捧著递过来,手都在抖。

“什么东西?”李承干接过来翻了翻,皱起眉头。

“盐政改革方案。”裴宣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差点打软,扶著桌沿才稳住。

“殿下,微臣在水牢里关了三年,每天除了算账,就是在想一件事。

江南的盐税为什么收不上来?为什么年年查、年年漏?”

裴宣咳了两声,嗓子哑得厉害。

“根子不在盐商贪不贪,在制度。

私盐泛滥,世家把持产销,朝廷只能在末端收税,中间全是黑洞。

查一个崔万金,后面还有十个崔万金。杀一个顾家,后面还有十个顾家。”

李承干翻到第三页,动作慢了下来。

“废除私盐,官营专卖?”

“对。”

裴宣往前走了一步,

“盐井收归朝廷,产盐由官府统一管理。但微臣没有一刀切。

盐商可以入股官营盐场,按股分红。

他们出人、出渠道、出运力,朝廷出盐井和监管。利润三七分,朝廷七,盐商三。”

李承干把文书合上,拍在桌面上。

“三七?你觉得那帮人会答应?”

“会。”

裴宣的声音虽然沙哑,语气却笃定得很,

“因为现在他们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接受三成利润,要么被殿下抄家,一文钱都剩不下。”

李承干盯着裴宣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

“行。明天拍卖会上,你来讲。讲不好,孤扣你三个月俸禄。”

裴宣松了一口气,刚要谢恩,李承干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一年一结。”

“改成半年。”李承干头也不回,“让他们尝到甜头快一点,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三天后。

扬州行宫正厅被临时改成了拍卖场。

老邢带人把大厅里的桌椅全搬走了,换上了一排排的长条板凳。

最前面摆了一张宽大的条案,上面铺着红绸,放著一摞摞的地契和盐场文书。

条案后面坐着裴宣和马大富,一左一右,面前各摆着一把算盘。

李承干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透过镂空的木窗往下看。

苏婉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随时准备记账。

“来了多少人?”李承干问道。

苏婉翻了翻登记册:

“一百三十七家。杭州来了二十九家,苏州四十一家,江宁十八家,扬州本地四十九家。”

“顾家和虞家呢?”

“虞家派了旁支的一个管事来探风。顾家没来人,但门口有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应该是顾家的眼线。”

李承干往椅背上一靠,磕了颗花生米。

“不来也没关系。等他们看到别人都赚了钱,比谁都急。”

楼下,大厅已经挤满了人。

商贾们穿着各色绸缎袍子,有的扇著折扇装镇定,有的搓着手心直冒汗。

角落里还站着几个穿官袍的,是扬州本地的小官,也想来捡点便宜。

裴宣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在下裴宣,现任东宫行走,奉太子殿下之命主持今日的拍卖。”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裴宣”这个名字这几天在扬州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查崔家、算暗账、从水牢里爬出来的狠人。

没人敢小瞧他。

裴宣把桌上的地契文书推到一边,拿起了那份厚厚的盐政改革方案。

“今天的拍卖,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崔家空出来的产业,码头、商铺、绸缎庄。这些好说,价高者得。”

底下的商贾们纷纷点头,有几个已经开始翻自己带来的银票。

“第二部分,也是今天的重头戏。”

裴宣顿了一下,扫视全场。

“盐。”

大厅里瞬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盐,是江南商圈的命根子。

在场的一百多号人,至少有八成跟盐沾边。

崔家倒了,盐场空出来了,谁拿到盐场,谁就是下一个扬州首富。

“裴大人,盐场也拍卖吗?底价多少?”一个胖商人急不可耐地喊道。

裴宣摇了摇头。

“盐场不卖。”

底下一阵骚动。

“从今日起,太子殿下奉旨推行江南盐政新法。”

裴宣把方案摊开,声音拔高了几分。

“第一条:废除私盐。江南所有盐井、盐场,收归朝廷官营。任何人未经许可,私自采盐、贩盐,以谋反论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泼下来,底下的商贾脸色全变了。

“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盐都归了官府,我们还吃什么?”

“太子殿下这是要把江南的买卖都断了!”

嗡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裴宣不慌不忙,等了几秒钟,然后把手里的方案重重地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全场又安静了。

“第二条。”裴宣竖起两根手指。

“官营盐场,开放入股。在座诸位,皆可以真金白银认购盐场股份。朝廷出盐井、出政令、出监管。诸位出人力、出船运、出销路。利润三七分——朝廷得七,诸位得三。半年一结,现银分红。”

底下又炸了。

但这次的声音,明显跟刚才不一样。

“三成?盐的利润有多大你们还不清楚?就算只拿三成,那也是躺着数钱。”角落里一个老商人低声嘀咕。

“关键是合法啊!以前贩私盐,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现在入股官营,那是替朝廷卖盐,谁敢动你?”旁边有人接话。

裴宣观察著众人的反应,适时抛出第三条。

“第三条。首批入股名额,限五十个。今日认购者,享优先选盐场的权利。三日后名额满了,后来者只能等下一批。”

“五十个?”前排一个穿紫色锦袍的商人猛地站起来,“裴大人,崔家空出来的盐场有八座,按五十个名额分,一个盐场平均六七家共营?”

裴宣点头:“每座盐场设三到八个股东席位,由朝廷指定的盐监统一调度。诸位只管出钱出人,不用操心官府那一头的事。”

紫袍商人飞快地在心里算了笔账。

崔家八座盐场,一年产盐保守估计值四百万贯。三成分红就是一百二十万贯,分到五十个股东头上,每家至少两万多贯的纯利。

而且是合法收入,没有杀头的风险。

“我入!”紫袍商人第一个举手,“苏州陈记,认购十万贯!”

有人带头,后面就好办了。

“杭州方家,认购八万贯!”

“江宁李记丝绸,认购五万贯!”

“扬州何家盐铺,认购十二万贯!”

此起彼伏的喊价声在大厅里炸开。马大富在旁边噼里啪啦拨算盘,裴宣执笔登记,忙得满头大汗。

但也有不买账的。

大厅角落里,七八个穿着深色袍子的商人从始至终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钱,扬州本地人,手底下有三千多盐工,在崔家倒台之前,一直是崔万金的马前卒。

钱老头冷眼看着前面那帮争先恐后认购的商人,嘴角撇了撇,低声跟身边的人嘀咕。

“一帮没骨头的东西。朝廷拿走七成,就剩三成残羹剩饭,还抢著去舔?”

旁边一个矮胖商人附和:“就是。以前咱们自己采盐自己卖,十成利润全是自己的。现在倒好,给朝廷打工了。”

“而且你们信那个裴宣?”钱老头撇嘴,“今天说三七分,明天朝廷改主意了,变二八、一九,你能怎么著?太子爷拍拍屁股回长安,留下咱们给朝廷白干。”

几个人连连点头。

认购进行了大半个时辰,五十个名额已经填了四十三个。

裴宣正要宣布继续,钱老头突然站了起来。

“裴大人,草民有话要说。”

大厅里的声音小了下来。钱老头在扬州盐商圈子里辈分不低,不少人都看向他。

钱老头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裴大人,您这盐政新法,说白了就是朝廷抢咱们的饭碗,然后再分点残渣回来。草民干了三十年盐,从没听说过做生意只拿三成的道理。”

几个跟他一伙的商人也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对!凭什么朝廷拿大头?”

“盐井是天生地养的,又不是朝廷挖出来的。”

裴宣放下笔,看着钱老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钱老板的意思是,不愿入股?”

“草民的意思是,这条件不公平。要改,至少五五分。”钱老头梗著脖子。

裴宣点了点头,没跟他争辩,转头朝二楼的雅间看了一眼。

镂空木窗后面,李承干正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站起身来。

他从侧面的楼梯走下来。

一百多个商贾齐刷刷地看过去。大厅里安静得连花生皮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李承干走到条案前面,没坐下,就那么站着,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刚才谁说要五五分来着?”

钱老头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往前迈了半步。

“回殿下,草民只是觉得三七分不太合”

“合不合理,不是你说了算。”李承干打断他,语气很平淡。

他转过身,从条案上拿起一份地契,晃了晃。

“老邢,崔万金那几座盐场,之前一年给朝廷交多少税?”

老邢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回殿下,账上是四十万贯。实际到国库的,不到八万。”

李承干把地契拍在桌上。

“听见了吗?四十万贯的税,到朝廷手里剩八万。剩下的钱去哪了?被崔万金这帮人吃了。被你们这帮盐商分了。被那些收了贿赂的官员贪了。”

钱老头的脸开始发白。

“孤现在给你们三成分红,那是孤心善。”李承干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们以前吃的那十成利润,有多少是偷税漏税来的?有多少是压榨盐工来的?有多少是跟崔万金一样,拿着假账糊弄朝廷来的?”

全场鸦雀无声。

李承干走到钱老头面前,离他不到三步远。

“钱老板,孤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入股。拿你该拿的三成,安安稳稳做你的盐商。”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不入。”

李承干偏了偏头,朝大门口扬了扬下巴。

钱老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行宫大门外,一排黑漆漆的棺材整整齐齐地码在台阶下面。那是当初从长安带来的,一直没用完。

钱老头的膝盖软了。

“草民草民入股。”

“多少?”

“二二十万贯。”

钱老头身后那几个原本跟着他梗脖子的商人,腿都在打哆嗦。不等李承干开口,自己就争先恐后地喊了起来。

“草民也入!十五万贯!”

“草民认购八万贯!求殿下开恩!”

李承干转身回到二楼雅间,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碎。

苏婉已经把数字全记下来了。

“五十个名额全满了。首批认购总额,三百二十万贯。”苏婉抬头,“加上崔家产业的拍卖所得,今天一共进账五百一十万贯。”

李承干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裴宣那个盐政方案,回头抄一份,八百里加急送长安。让父皇过过目,盖个章。”

苏婉犹豫了一下:“殿下,上次的圣旨您可是直接无视了。这回又让陛下盖章,万一陛下”

“放心。”李承干把茶碗搁下,“父皇看到这个数字,别说盖章,他恨不得亲自跑来给孤站台。”

楼下,拍卖会还在继续。马大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裴宣的登记册已经写满了两本。

就在这时,老邢从外面大步走进来,手里攥著一封信,脸色很不好看。

“殿下!百骑司的飞鸽传书。”

李承干接过来拆开,扫了两眼,动作顿住了。

苏婉凑过来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脸色也变了。

“吴郡顾家,三天前调集了八千家兵和两千水师叛军,在太湖以南的莫干山一带设了三道防线。”

李承干把信纸捏在手里,慢慢攥紧。

“顾家这是铁了心要跟孤硬碰硬?”

老邢咬牙切齿:“不止。信上还说,顾家放出话来——谁敢参加太子的拍卖会,买崔家的产业,顾家就断他全家的盐路。”

李承干把信纸往桌上一扔,靠回椅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口,往南边望了一眼。

“老邢,去把程晚晴叫来。

他转过头看着苏婉。

“婉儿,替孤给顾家家主写封信。就四个字。”

“哪四个字?”

“洗颈待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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