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身后事

江叶的遗体，送回乡下。

走的是那一条他小时候赶集的路。

灵车开进村口的时候，路两边站满了人。

没有人通知。

都是自己来的。

有拄着拐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从外村赶来的。

车开得很慢。

有人跟在车后面走。

走了一段，又有人跟上来。

按江叶的意思，没有大办。

一副薄的棺，一块小的碑，碑上刻着两行字：

江叶之墓。

棺材是柏木的，很薄。

村里人说，换一口厚点的。

云姨摇头。

“他说了，不办。”

“就按他说的来。”

没有悼词，没有花圈，也没有乐队。

按他的意思，没请人。

云姨、张新成、柯老太、王川、柳砚清、白小禾、黄医生。

还有村里的老人，一个个拄着拐，站在坡下。

……

李燕一家也在。

下葬前，云姨把那个保温桶放在了棺材边。

就是医院门口那个老太太送的。

桶里的汤早就倒了，桶她一直留着。

“带走吧。”她说，“路上渴。”

李燕跪在坟前，哭得昏过去两次，被人架起来，又跪下去。江天华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脸上的泪干了又湿。

江浩跪在后面，一直磕头，磕到额头破了，血混着土。

村里的人看他们的眼神，是冷的。

没人上去扶。

“作孽。”一个老太太小声说。

“这孩子，到死都没原谅他们。”另一个接了一句。

……

本来，没有通知任何人。

可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头一天，来了十几个人。

从县城来的，从市里来的，还有人开了五个小时的车。

他们不说话，只是把花放在坡下，鞠一躬，走。

第二天，来了两百多人。

第三天，上千人。

到第七天，坡下站了一万多人。

从村口一直排到村后的坡下，站了好几里地。

……

有学生，有工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有从樱花国飞来的，抱着一本翻烂的《骆驼祥子》。

有从泡菜国来的，手上还缠着绷带。

有从美丽国来的，是个黑人老头，站在人群里，谁问他，他就用生硬的中文说一句：“祥子。”

……

那个黑人老头，来了就没走，在村里住了七天。

有人问他，从哪儿来。

他说，从美丽国。

“飞了多久？”

“二十六个小时。”

“为什么来？”

他想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手机，里面是骆驼祥子的电子书。

“我也有过一个房子。”他说，“三次。”

“都没了。”

“我读过这本书，才知道，原来不止我一个。”

他合上书，放在坟前。

“他是个好人。”

……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在坟前翻了两页，又合上。

有人问她：“你写的什么？”

“抄的。”

“抄的什么？”

“《滕王阁序》。”

她把本子放在坟前，转身走了。

……

人群里有个女孩，一直没走。

她蹲在坡下，抱着一本笔记本。

有人问她：“你等什么？”

“等他醒。”

“他醒不了了。”

女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知道。”

“我就是想再等一会儿。”

……

土盖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个小男孩被他妈妈拉着，站在人群后面。

“妈妈，他住这儿了吗？”

“嗯。”

“那他不冷吗？”

妈妈蹲下来，给他把外套拉紧。

“不冷。”

“他奶奶在这儿呢。”

……

一个老汉扛着铁锹，走到坟前。

他往坟上添了一锹土。

添完，站着看了一会儿。

“娃，”他说，“这土，是咱村后坡的土。”

“你从小在这儿长大。”

“回家了。”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李燕一家。

先是窃窃私语。

后来，声音大了。

“就是他们。”

“亲儿子扔在乡下十六年，住杂物间。”

“听说还逼着他献血。”

有人朝他们吐了一口口水。

有人捡起地上的土块，砸了过去。

李燕没有躲。

土块砸在她身上，她动也不动。

江天华护在她前面，被人推了一把，跌坐在泥地里。

江浩跪在那儿，把头埋得更低。

村里的人看不过去，上来拦。

“行了，人都埋在这儿了，别闹了。”

人群慢慢散了。

只留下坡下那一地的花。

……

天黑的时候，坡上只剩一个人。

柳砚清坐在坟边，抱着那个笔记本。

她没有打开。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抬手拨开，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你说的，我记着。”

“我接着写。”

江叶去世后的第一个月，《骆驼祥子》被改成了电影。

导演是个年轻人，没什么名气。开机前，他在江叶的坟前坐了三个钟头，谁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电影上映那天，全国的影院，加了两千个场次。

有观众从影院出来，蹲在门口哭。

有人不接受采访，只摆摆手：“别拍我。”

电影的最后一场戏，是祥子蹲在城墙根下，吃一个冷馒头。

镜头拉远，城墙很长，人很小。

放映厅里，没有人说话。

灯亮起来的时候，前排一个姑娘还坐着，捂着脸。

片尾有一行小字：献给江叶。

……

同期，《梁祝》在日不落重排，一票难求。《哪吒》被改成了动画，在樱花国上映第一周，票房破了纪录。

泡菜国的电视台，买走了《游子吟》的改编权。

美丽国那边，一个老先生在颁奖礼上，念了一段《滕王阁序》的英文版。

念完，他说：“这个奖，应该给他的。”

……

后来的半年里，江叶的名字，出现在几十个国家的文学奖名单上。

有时候是金奖。

有时候，是一个空着的位置。

美丽国的《时代周刊》，一年之内，六次用他做封面。

最后一次的标题是：一个十八岁的人，写尽了一个时代。

……

国内的动静，比国外还大。

电影下映那天，票房出来了一个数。

三十七亿。

导演没接受采访。

他只是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张照片：江叶的坟前，摆着一张电影票。

票根上写着两个字：谢谢。

江州一中，今年招生，报名人数翻了两倍。

校长在开学典礼上，说了一句话：“我们学校，出过一个江叶。”

他去过的地方，全火了一把。

庐山的游客，排到了山脚；黄鹤楼的票，提前一个月就订完了；滕王阁门口，背《滕王阁序》的人，队伍排到了街对面。

……

操场边，立了一座半身像。

不是铜的，是石头的。

学生们下课经过，有人会停一下。

有个新来的老师问：“这是谁？”

学生说：“我们学长。”

“哪个班的？”

“不知道。反正，是我们学长。”

……

大夏作协，宣布设立“江叶文学奖”。

这是国内最高的文学奖项。

第一届的金奖，空着。

评委会说：这个奖，等着下一个江叶。

……

云姨把江叶送给她的真迹进行了拍卖。

拍卖会上，落槌价十四亿七千万。

买家是个做实业的老头，拍完只说了一句：“放我办公室里，天天看。”

钱，按江叶的遗愿，进了基金会。

云姨成了基金会的第一个理事。

有人统计过，基金会第一年，资助了四万多个孩子。

……

云姨去山里看过一次。

她带了一箱棉衣，是自己做的，一件一件，缝了一冬天。

孩子们围着她，喊她奶奶。

她一个一个地摸头，摸到最后一个，忽然蹲下来，哭了。

“我儿子，”她说，“也这么大。”

……

《骆驼祥子》进课本的那天，教材的扉页上印了一行小字。

“本文作者江叶，逝于十八岁。”

张新成回了学校，读完了书，留校当了老师。

他教的是文学。

第一堂课，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名字，然后转过身，讲了一节课的《骆驼祥子》。

……

王川回到了岗位上。

他把江叶写的那张纸，压在了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

有人问他，那是什么。

他说：“一个提醒。”

……

柯老太回了乡下。

每天下午，她都拄着拐，去坡上坐两三个钟头。

村里人劝她，天冷，别去了。

她说：“我答应过那孩子，要好好的。”

……

柳砚清走了。

她把那本笔记本，锁进了箱子里，然后买了去国外的机票。

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也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

李燕和江天华离了婚。

房子卖了，钱分了，两个人再没见过面。

李燕从学校辞了职。

她试过去找工作，投了十几份简历，没有一家回她。

后来她去了外地，在一个小城的书店里帮忙，一个月三千块。

江天华也找不到工作。

他去应聘过几所学校，人家一看名字，就摇头。

后来他在城郊租了一间小屋，靠给人补课过日子，学生不多，都是不知情的。

……

江浩退了学。

江叶让他把书念完，他没听。

他从清北退出来，回到江州一中，重新读高三。

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哥走过的路，我走一遍。”

“走一遍，我心里能好受一点。”

……

江浩第一次月考，考了年级第三。

成绩出来那天，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

班主任走进来，说：“不错。”

“嗯。”

“你哥当年，是第一名。”

江浩低下头。

“我知道。”

“你想超过他？”

“不想。”

江浩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只想，把这条路走完。”

那年冬天，江州下了第一场雪。

坡上那两座坟，挨得很近。

雪落在碑上，落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