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换了人间

王川是傍晚来的。

他在床边坐下，把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

“龙都那边，开会了。”

江叶靠在枕头上，看着他。

“《骆驼祥子》和《梁祝》，上面都看了。”

王川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

“查了一批开发商。烂尾的、卷钱跑的、拿地不盖的，先查了十七家，抓了五个。”

“拖欠工人工资的，全国开始清。清出来三百多个亿。”

“房价的事，也动了。新市民买房，首付降了，利息降了。保障房今年多盖三十万套。”

“还有，”他抬头看着江叶，“上面说了，要重视贫富差距。这话，以前没人敢在会上讲。”

“还有一条。”王川合上文件，“你的书，以后要进中小学课本。”

江叶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

“那孩子们要背的东西，又多了。”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江叶听着，没说话。

他闭着眼，嘴角慢慢往上抬了一下。

“这一趟，值了。”他说。

王川看着他，喉咙动了动。

“是你值了。这些东西，不是你写几本书就能有的。”

“可没有那几本书，也没人听。”

……

江叶睁开眼。

“王书记。”

“嗯。”

“给我拿笔墨来。”

王川一愣：“你要写字？”

“嗯。”

“你现在……”

“拿吧。”

东西很快就送来了。一张小桌，铺在病床上；一支笔，一方砚，一张宣纸。

柳砚清研的墨。

她研得很慢，手一直在抖，可她研得很稳。

江叶被人扶着坐起来，靠在床头。

他握着笔，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直播间里，弹幕也慢了下来。

【他要写什么？】

【这种时候，还写得动吗？】

【别写了，歇会儿吧。】

……

笔落下去。

第一行：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

柳砚清念出声，念到一半，停住了。

“秦皇岛外打鱼船。”江叶自己念了下去，“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众人没说话。

有人听不懂，可所有人都觉得，这几句里有风，有浪，有一片看不见边的大水。

第二段。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

写到这里，江叶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小团墨。

黄医生想上去拦，被王川抬手挡住。

最后一句，江叶写得很慢。

一个字，停一下。

“萧瑟秋风今又是。”

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秋天，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

他低下头，写下最后四个字。

换了人间。

……

病房里没有人出声。

过了好几秒，王川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张新成转过身，捂住了脸。

柯老太闭着眼，念了一声：“好。”

白小禾的镜头对着那张宣纸，一动不动。

……

那张纸，在病房里传了一圈。

云姨看不懂，捧着看了一会儿，递给了张新成。

张新成看了很久，念出声音。

念到“换了人间”的时

候，他停了。

王川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字，得刻在楼上。”

“刻哪儿？”

“铜像底下。”

江叶摇头：“别刻。”

“为什么？”

“那尊像，已经够大了。”

……

直播间里，弹幕刷爆了。

【换了人间……】

【江叶的作品，写尽了普通人的不公，如今普通人迎来了春天，可不是换了人间吗？】

【这四个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都要死了，还在跟我们说，换了人间。】

【我哭了，我真的哭了。】

【这诗，得进课本。】

……

写完那四个字，江叶的手一松，笔滑下去，落在纸上。

“江叶？”

柳砚清叫了一声，没人应。

江叶整个人往后倒，头磕在枕头上，眼睛闭着，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医生！医生！”

黄医生冲进来，一把把人放平，手按在颈动脉上，脸色一下子沉了。

“准备抢救！氧气，上！”

门被推开，护士推着车进来。众人被赶了出去。

走廊的门在身后合上，红灯亮了。

直播间里，画面停在走廊的墙上。

几千万人，看着一面白墙。

【别啊……】

【刚写完诗，他还没歇一口气呢。】

【求求了，别在这儿。】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我怕听见坏消息。】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说妈，你要是能听见，你也帮他求一句。】

……

抢救了四十分钟。

门开的时候，黄医生整个人是湿的。

“稳住了。”

“但是……”

他没说下去。

……

天黑了。

江叶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灯。

他睁眼看了会儿天花板，慢慢转过头。

床前站满了人。

“都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好。”

……

他先叫张新成。

“成哥，过来。”

张新成走过去，蹲在床边。

“我在你名下存了两千万。不多，你读完书，够用了。”

张新成愣了一下：“我不要……”

“听我说完。”江叶说，“云姨的那份，我也存了，两千万。”

张新成咬着牙，点头。

……

接着，他看向柳砚清。

“桌上那幅字，你收着。”

柳砚清一颤：“那是你写的……”

“给你的。”

柳砚清知道江叶是在交代后事，她抱着那幅字，哭得说不出话。

……

门口，李燕、江天华、江浩站着。

他们的眼睛，一直看着床这边。

等着。

等着江叶叫他们的名字。

江叶一个一个地交代。

声音越来越轻。

轮到门口那三个人的时候。

他停了。

停了三秒。

然后转过头，继续说下一件事。

李燕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江天华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江浩低下头，眼泪砸在地砖上。

……

“还有一件事。”

江叶的声音更轻了。

“我的作品。”

“全球，都可以免费用。”

王川一愣：“全部免费？”

“全部。改编、出版、演出，都不收钱。”

“但是，”江叶喘了口气，“挣了钱的，拿出百分之二。”

“建一个基金会，专门给读不起书的孩子。”

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我替他们，谢谢你。”

……

他叫来柯老太。

“太奶奶。”

“哎。”

“我走以后，您别一个人待在坡上。”

柯老太点头。

“我让成哥，每月给您送点钱。”

“不要。”

“要。”江叶说，“您得活到一百岁。”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

江叶的手，往枕头底下摸。

摸了半天，摸出一个本子。

旧本子，封皮磨得起了毛。

“这个，给你。”

他递给柳砚清。

柳砚清接过去，手抖得厉害：“这是什么？”

“一个笔记。”

“以后想我了，就打开看看。”

柳砚清抱着那个本子，哭得说不出话。

……

江叶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

“我累了。”

“想睡会儿。”

众人没有走。

谁也没走。

灯很暗。

监护仪上的线，一下一下地跳。

跳着跳着，慢了。

慢了，又慢了。

“江叶？”

“江叶！”

线，平了。

……

病房里，哭声一下子炸开。

走廊上，值班的护士捂住嘴，转过身去。

直播间里，几千万人，看着那条拉直的线。

弹幕，停了。

……

病房里，哭声慢慢低下去。

云姨跪在地上，抱着江叶的手，不肯松。

张新成想把她的手掰开，掰了两次，没掰动。

“云姨，”他说，“让他走。”

云姨摇头。

“他还没吃上我做的饭。”

柳砚清站在墙边，抱着那幅字和那个本子。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床上那个很瘦的人，看了很久。

黄医生把白布盖上。

盖到脸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对不起。”

“我尽力了。”

……

白小禾关了直播。

关之前，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谢谢大家，陪他到最后。”

然后她按下按钮，屏幕黑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坐了很久，才站起来。

……

那天夜里，大夏的高层，开了一个会。

会开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发布了一则公告。

公告只有两行。

第一行：为纪念江叶同志。

第二行：全国降半旗半日。

……

那天早上，龙都的广场上，站满了人。

没有人组织。

旗子降下来的时候，有人开始哭。

学校里，老师停了半节课，让学生站在操场上。

工厂里，机器没停，可工人们都站起来了。

直播间没有关。

几千万人，对着那张空病床，谁也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