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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2章 灶户陈情

陈阿灶胳膊一挣,把儿子拉扯甩开,带着一股压了半生的倔劲:“莫扯了!你们两个休拦我!”

老人抬眼望向秦浩然,眼睛里憋了大半辈子、几乎要漫出来的委屈。全部倾泻而出:

“大人,小人也晓得,今日这番话,是捋虎须、犯众怒。等大人一走,场里的总催、胥吏,少不得寻由头来报复。

可小人在这盐滩熬了三十多年,煎盐、守荡、纳盐课,从垂髫少年熬到现在,活了这一辈子,何曾见过一位朝廷大员肯踏进门来,坐在灶户的草舍里,安安静静听我们说一句真心话?

今日若是咽了这口气不说,待到大人回淮安,或是日后另有迁转,这滩上旧弊照旧,苛索只会变本加厉。我们灶户,依旧是无路可走。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今日便拼着一身祸,把藏了半辈子的苦楚,尽数说与大人听!”

陈阿灶喘了口气,不再顾忌,把滩上常年积攒的苦楚尽数倒出。

“大人在文册上看见新煎法一出,盐产日增,可灶户的煎熬,纸面上是写不出来的。

往年也有灶户不服盘剥,往盐运司递状。可状纸层层周转,兜一个圈子,最后仍旧落回本场场官、总催手里。

告状之人,轻则罚赔盐斤,重则锁拿杖责。待到出狱回滩,苛待盘剥,反倒加倍。滩上人人看在眼里,寒在心里,久而久之,谁还敢开口?苦水只能往肚子里咽,一辈一辈,就这么熬。

不是我们不肯安分煎盐,是胥吏、盐商层层盘剥,活路窄得容不下脚。今日小人斗胆妄言,不敢奢求大人一朝之间扫清所有积弊,只求大人知晓一桩事,盐产多增一分,未必灶户肩上的担子,便能轻一分。”

“老丈不必惶急,有话只管从容道来。本院在此,可保事后无人敢寻你一家的麻烦。”

这一谈,竟足足耗了一个时辰。

陈阿灶说到动情处,长长一声叹,抬眼看向秦浩然,语气里藏着忐忑,又裹着一丝不敢轻易寄托的期许:

“部院,小人还有一事,斗胆相求。小人孙儿,如今只唤乳名,尚未取正名。我们一家世代守盐锅,识不得几个字,想求大人赐个字作大名。

大人饱读圣贤经籍,取的名字,托得住福分。只求这孩子,将来不必像我们这般,生生世世困在盐滩煎盐。”

秦浩然闻言,目光柔和几分,先问了孩子的生辰,略一沉吟,缓缓开口:

“《尚书》有云:‘德日新,万邦惟怀。’新者,涤旧垢、开新途。便唤陈维新。愿他日后自新自立,守善向学,不被灶籍捆死前路。”

陈阿灶口中反复念了两遍

“维新”

二字,眼窝里泛起泪,行礼道:“多谢大人赐名!维新,好名字!”

身侧两个儿子,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松了半分,可余惧未消,依旧不敢多言半句,只跟着父亲躬身行礼。

秦浩然抬手,示意他们起身道:“名字不过是一点期许。前路能不能走得远,终究要看这孩子自己。”

说罢,秦浩然起身辞行。

临踏出堂屋之时,向身侧亲随秦承风递去一眼。

秦承风一见这眼色便知其意,自袖中取出几锭散银,轻轻搁在堂屋矮木桌上。

“今日叨扰老丈,饭食理当照价偿付。这三两银子,充作今日餐资。余下的,留给老丈孙儿买纸笔,好启蒙读书。些许薄意,老丈不必推拒。”

陈阿灶一眼看见银子,连忙摆手推辞:“大人肯踏寒舍之门,已是草民几世修来的福分,哪里敢收大人银钱!这万万使不得,大人这般,是折杀小人了!”

秦浩然见状,晓得一味劝慰,反倒叫老丈心中不安,便依着法度说来:“朝廷自有成规,官吏下乡,不得白取民间一物。今日吃了你家鸡鱼饭食,付银是本分,不是赏你的恩典。

孩子向学,乃是正事,这点银两,聊补笔墨之费,也是本院一点期许。你若执意不收,反倒要陷本院于违制。”

陈阿灶听秦总督句句依律而言,言辞之间又藏体恤,再不推辞,领着两个儿子屈膝跪倒:“草民代孙儿谢大人厚恩!”

“老丈快起。往后安心煎盐。若是场里总催、胥吏再有分外苛索,你不必在盐司衙门前徒劳递状,径直具状投往淮安漕运总督辕门,本院自会勘问处置。”

秦浩然说完,转身

踏出草舍。

秦承风紧随在后,直待走出数十步,灶户听不到这边说话,才带着几分疑惑开口:

“族叔,读书一事,经年累月,费银不少。这点银两,只够一时笔墨,他们家往后如何支撑?”

秦浩然缓步走在滩埂之上,目光望向远处连片的盐亭,淡淡答道:

“所以根子,是要叫盐户自家富裕起来。”

秦承风脚步一顿,紧跟着追问:“如何富民?灶籍捆着,盐引、草荡都不由自家做主,这局怕是难破。”

“不是一朝放开灶籍。先定划一的秤则,禁绝总催暗地扣秤。再清退豪强侵占的草荡,薪本先叫灶户自己有。盐引定价明白,不许盐商私下压价。灶户煎出来的盐,先保工本有余,剩下的才是课额。产盐多了,利归灶户,而不是只往上加课。如此一步一步,方能有喘息之机。”

秦承风侧耳听着,心中暗暗折服。

这位族叔,果然是族中第一聪明人,方才一席闲谈之间,便已经筹下可行的章法。

秦浩然略一转头,又吩咐秦承风:“稍后你差人,寻一套官刻印端正的四书五经,送到陈家。”

秦承风一时不解,蹙眉问道:“族叔,送银子尚能解眼前之急,送书,又有何用?”

“我这般做,明面上是赐书劝学,人人都看得明白,是部院体恤灶户后学,并非私庇告状之人。

场里官吏若是无端加害陈家,便是与‘兴学恤民’这桩名头作对,旁人一眼便能看穿是挟私报复。有这一层摆在明面上,他们投鼠忌器,便不敢轻易下狠手。

再者,这书送出去,风声一传,滩上其余灶户都能看见。原来灶户家的孩儿,也有读书的指望。积弊盘根错节,不是一日便能扫尽,总要先埋下一点种子。

今日护得住陈阿灶一家,他日,或许便能多几个识文断字的灶户,看得懂文册,辨得清是非,不至于任人蒙骗。”

秦承风听完,心中豁然开朗,看向秦浩然的目光里,敬服更甚,低声应道:“族叔思虑深远,是承风浅见了。”

二人一路低声论着,径直朝着盐仓公所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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