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初心
书名:农门举族科举! 作者:梦回童歌
第953章 初心
盐仓公所这边,周承业领着一众盐场场官、总催,早得了亲随传报,尽数立在公所阶下迎候。
方才他们在公所里坐立难安,都悬着一颗心,只当灶户在部院面前尽数告发,少不得一场雷霆诘责。可秦浩然行至阶前,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怒意,只淡淡抬了抬手,免了众人的大礼。
周承业做官多年,最懂这一层道理。狂风骤雨尚可提防,这般不动声色的平静,才是山雨欲来的先兆。面上无责,未必不是心底已经把账一笔一笔记下了。
秦浩然入了公所,落座之后,只吩咐一句:“周大人,你即刻传下牌票,通令两淮各盐仓管事,齐赴扬州两淮盐运司衙门议事。”
周承业躬身应下:“卑职遵令。”
这之后数日,秦浩然不曾歇脚,自东台启程,一路巡历通州、泰州二十余盐场。
每到一处,都亲赴滩亭,看灶户晒卤煎盐,核验新改灶房、烟道的实效,也悄悄唤老成灶户私下问话。二十场走下来,新法推行的成效,他心中已然有数。
这一日,舟回扬州,盐运司花厅之内,只留秦浩然与周承业二人,屏退左右吏役。
秦浩然才开口道:“周大人,这几日连巡二十场,一路看下来,灶户的日子,确是比先前松快了几分。新法晒煎之法落地,出盐多了,滩上灶户,少有先前那般日日愁着工本,怕断柴薪的模样。”
周承业闻言,紧绷多日的肩背稍稍松了些,脸上浮起一层喜色,躬身回话:“全赖部院擘画整顿,新法通行,灶户方能沾实惠,各处灶户多有感念。”
可下一秒,秦浩然语气陡然郑重道:“可新法助他们多出盐,这是固本,不是给你添课额的由头。灶户多煎一斤盐,你便往上加一斤的盐课。灶户多晒百斤,你便追征百斤。这件事做不得。”
这话一出,周承业脸上的喜色当即收敛,迟疑出声道:“大人.,恕卑职愚钝。自古盐课便是随产而定,灶户产出多了,朝廷多征课盐,本是天经地义的旧例。若是灶户盐产增了,朝廷课额不动,那国库应收的课银,从何处补足?
部院,自汉唐以来,税课皆是如此。民丰则多取,民瘠则少收。倘若产增而
课不加,太仓、边饷、河工各项用度,拿什么支应?”
秦浩然不急于辩驳,只是问道:“周大人,一户灶户,往年尽力煎盐,一年得盐三百斤,朝廷定额征二百斤,余下一百斤归他自家度日。如今得了新法,一年能煎五百斤。依你之见,朝廷该征四百斤,还是照旧征二百斤?”
周承业几乎不假思索:“自然该征四百斤。他多产两百斤,朝廷增收一百斤,灶户自己还能余下两百斤,较之往年,反倒多落一百斤,于他并无亏负。”
秦浩然微微摇头:“你只算账面的数目,不曾算人心。你以为灶户多落了盐,便该欢喜。可你可想过,灶户心底是怎么思量的?”
“灶户多出力、多产盐,手里余下的盐比从前多,理当欢喜。”
“灶户不会。灶户只会暗自盘算,我拼着熬坏身子、日夜守滩,多费力气多出盐,朝廷转头便把课额抬上去。这般算来,我何苦多吃苦?不如照旧只煎三百斤,落一百斤糊口,省许多辛劳。”
“今日你见灶户增产,便涨他课。来日灶户手里再有更好的煎盐法子,也定然藏着不肯拿出来。
灶户心里清楚,一旦产量报上去,课额跟着水涨船高。到最后,灶户索性不肯尽力,依旧只产三百斤,朝廷依旧只征二百斤。你一心想着多征,到头来,分毫额外的课盐都收不到。”
厅里静了片刻。秦浩然继续说道:“若是灶户心里但有定准,知道正课定额不变,多煎的盐斤尽归自家,自然肯勤力琢磨、下死功夫。
今年煎三百斤,来年便奔着五百、六百斤去,增产所得都能换米添布、养儿葺屋,有了奔头,谁肯偷懒耍滑?
待得灶户岁产涨到七八百斤,朝廷仍只征二百斤正课,灶户手里余下五六百斤盐,要流通市井、兑换百物。灶户有余财,则一方民生自活。
民生活络,则商税、引课、杂项税银自然源源而来。眼前少征百十斤盐,看似亏了近利,实则是培本固源。长远算下来,所得赋税何止十倍于此?少取眼前之利,方能养久长税源。”
周承业入仕掌盐十余年,那里不知道这些,可考成规矩,从来只有一条。
民产愈多,国取
愈厚。这是千年相沿的成例,是户部钉死的岁额,是吏部案头的考语,更是他这身官袍的根基。
苦笑一声,躬身道:“部院这番培本固源的道理,下官岂能不懂。只是下官的考成,全系于岁额课银。户部只认盐册上的出入数目,不认灶户的生计余利。课额不增,年终考语便落了下乘,下官委实难办。”
秦浩然闻言,良久,才缓声唤了一句:“承业兄,给灶户留一条活路,也给你我当年寒窗苦读,立下的那点济世初心,留几分交代。”
周承业一时竟有些失神。恍惚间想起年少寒窗秉烛之时,也曾立下宽民济困的志向,待得入仕一展宏图,可终日陷在课额考成、案牍成例之中,日复一日周旋于胥吏盐商之间,竟把当年的初心渐渐蒙了尘。
周承业带着几分惭愧回道:“部院这番金石之言,如醍醐灌顶。下官溺于旧规俗套久矣,只知按册追课、依例行事,竟忘了盐政的根本在灶户、在民生。今日蒙大人点破,下官方得惊醒。”
“周大人,你本是能吏,不是只会跟着旧例循规蹈矩的庸官。本官要你做的,不是无端去得罪扬州盐商、场中胥吏,是借着这一回盐政整顿,立下一条可传后世的章法。
日后功过是非,自有朝廷公论,青史照鉴。能不能跟上本院的步子,剔去这盐政百年沉疴,全看你自己的心意。
今日这番话,你回去细细思忖。往后无论灶户盐产如何增益,原定正课课额,一概不许私加分毫。
还有那些恃引居奇,刻意压低灶户盐价的盐商,也断不可姑息,要逐一核查引目,盘验盐货,有违禁压价、盘剥灶户者,依律重惩,追赃问罪。”
周承业顷刻间便掂透了其中利害。这哪里只是寻常吩咐,分明是总漕递过来的一条进身之阶。
做成了,便是盐政革新的实绩,仕途上添了重重一笔勋绩。若阳奉阴违,方才这番推心置腹的话,便是先礼后兵的警诫。
当即声气笃定道:“下官蒙部院点化,茅塞顿开。大人所嘱诸事,下官一一铭刻于心。回去便部署场中整饬事宜,严守课额定规,严查奸商盘剥,断不敢有负部院委任。成效如何,大人且看下官日后行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