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言语术的妙用

片刻后，七个全身裹在肥大粗麻斗篷里，头上压着破竹笠的古怪身影，混在流民队伍的边缘，慢吞吞地晃到了那座歇脚茶棚子底下。

裴不凡和胖子身架子太大，斗篷底下露出半截黑毛小腿，好在城外逃荒的人穿啥破烂的都有，倒也没引起官兵的注意。

几人挑了最角落的一张木桌坐下。

驼背老头提着大铜壶走过来，眼皮都不抬一下，哑着嗓子道：

“茶水两文一碗，概不赊账。没钱的去护城河喝油水，别占老汉的座儿。”

江澈没说话，给旁边的高凡递了个眼色，随后从斗篷袖口里探出两根手指，将那枚铜铃轻轻扣在了粗糙的木桌面上。

“啪嗒。”

铜铃落桌未响，茶棚柱子上挂着的那串子铃却像是见了上官，无风自动，急促地颤鸣三声后，铃舌便死死贴住内壁，彻底哑了动静。

驼背老头提着铜壶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缩成针尖大小，目光在铜铃表面那三道代表阶位的暗纹上一扫，又缓缓上移，掠过竹笠下几人隐隐透出的凶悍妖气。

老头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也没去碰桌上的信物，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铜壶，枯瘦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吐出半句沙哑低沉的黑话：

“三纹巡风铃，铃在妖不换。那老狗呢？”

高凡深吸一口气，压低了竹笠，喉咙深处两道声带同时微微震颤，发出一种带着古怪重音回响的沙哑嗓音：

“老黄狗……还在黄泥村的神仙洞里，被困妖链锁着呢。”

这是第一句，纯纯的大实话。

紧接着，高凡话锋一转，喉咙里的双音交叠，一股无形的精神波动顺着声音钻进了驼背老头的耳朵里：

“我们兄弟几个，跟那老黄狗可是和咱们掏心掏肺过的。

那一架，官差死了个干净，老黄狗为了让我们安心上路，硬是把这保命的铃铛从脖子上扯下来交给我们，求我们务必进城见狐三娘和牛老四，带把破法剪回去彻底解决它！”

旁边的胖子和赵欢欢听得肚皮直抽抽，差点没憋住笑。

高凡这小子嘴皮子是真损！

他说的话，

字字句句拆开来看，居然全他娘的是事实。

在神仙洞里，老黄狗精最开始确实有吃它们的想法，算不算掏心掏肺？

那两个官差也确实被他们宰了个干净。

老黄狗给铃铛也是为了打发他们上路去城里趟雷。

至于带破法剪回去解决困妖链还是解决老黄狗的狗命，那全看怎么理解了！

偏偏在高凡的言语术的重音干扰下，这番话落进驼背老头的耳朵里，意思全变了味儿。

老头脑瓜子嗡的一声，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动容，脑子里自动补全了一出感天动地的江湖大戏：

黄泥村遭了官差围剿，这几位猪妖兄弟跟老黄狗那是掏心掏肺的过命交情，联手杀光了官差.

老黄狗重伤被困在神仙洞里，为了护送兄弟们突围，不惜扯下本命铃铛托孤，求狐三娘拿破法剪去救命。

就在驼背老头满脸叹服、对此深信不疑的刹那！

“嗡！”

高空之上，那轮被黑云遮了大半的烈日周围，第四道代表妄语的戒律金箍，突然猛地一震，闪过一道刺目的红光。

闷雷在云层里炸响，一道碗口粗的紫电瞬间在金箍表面凝聚成型，锁死了茶棚里的高凡，眼瞅着就要当头劈下！

高凡吓得汗毛倒竖，裤裆都快凉了。

但那道紫电在金箍上转了足足三圈，负责审判因果的戒律法则把高凡刚才的话翻来覆去查了几遍：

老黄狗在不在洞里？在。

官差死没死？死了。

铃铛是不是老黄狗自己扯下来的？是。

半个假字儿都没有！

可那驼背老头偏偏就是被骗得团团转，连眼眶都红了。

这算妄语吗？没说假话怎么算妄语？可要说不算妄语，这人明明已经被忽悠瘸了。

天空中，猪九戒那套被大雄宝殿恶僧灌输的死板戒律法则，在这一刻彻底卡了壳，陷入了剧烈的自我逻辑冲突之中。

紫电在金箍表面疯狂乱窜，非但没能劈下来，反而在法则的自我撕扯下，在半空中自己撞散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从九天之上传来。

众人用余光往

天上一瞟，全傻眼了。

那第四道代表妄语的金箍，非但没降下天谴，反而在高凡这番指鹿为马的大实话冲击下，硬生生崩开了一道寸许长的裂口！

一丝纯正的造化金气顺着裂口飘落，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高凡和众人身体里。

高凡只觉得喉咙一热，原本合成一张的猪拱嘴往回缩了一大截，下巴颏隐隐露出了人类的轮廓，连带着被封印的本事都再次松动了一点。

【命运模拟器正在重启中……】

【启动成功！】

江澈则惊喜的看着视网膜上的面板，自己最大的底牌终于恢复了。

“我靠！这……这也行？”

胖子在莲台因果里惊呼出声：

“高凡你小子真是个人才啊！半句瞎话不编，硬是把老头忽悠瘸了，连天上的金箍都让你给干死机了！”

“嘿嘿，基操，勿六！”

高凡在意识里得瑟地晃了晃脑袋：

“也不看看哥以前是干啥的，语言学大师懂不懂？这就叫话术的艺术！”

“猪九戒自己就没弄明白，什么叫妄语。”

江澈在意识里平静地总结道：

“他被歪理洗了脑，以为守口如瓶、字字属实就是不破戒。

却不知人心鬼蜮，真话亦能作假，假话亦能救人，他定下的规矩越死板，漏洞就越大。

只要我们在永安城里顺着这个路数走下去，破坏全部的戒律指日可待。”

茶棚桌前，驼背老头并不知道头顶上发生的法则交锋。

他已经被高凡言语术勾起的悲壮气氛感染得结结实实，摸着袖子里还带着老黄狗妖气的铜铃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底最后一丝戒备荡然无存：

“唉，那老黄狗平时看着油滑贪嘴，没想到关键时刻对道上的兄弟这么讲究，连这铃都舍得摘……

几位山里的朋友，你们能冒着掉脑袋的干系进城替它求援，也是真汉子！

不过你们来得实在不是时候，最近大司命正在城里筹备千佛万寿宴。

城门口的照妖鉴每天都在加注香火，官差们满世界抓捕血气旺盛的精怪当主菜，连我们翠微居的暗道都被封了两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