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字:

第213章 不愿意说的

七月二十四。

磐石。

走之前,陆沉让阿禾在磐石先试一试。

就在磐石里头试。

一万一千八百人。

不试一万一千八百。

试一条街。

中街。

从东头到西头。

一共四十一户。

一百七十六个人。

早上吃过饭,阿禾搬了一张桌子。

桌子摆在中街的口子上。

桌上放着册子。

旁边放着笔。

石头站在桌子边上。

小吴坐在台阶上。

阿禾说:

"从东头第一家起。"

第一家。

门开着。

一个男人在院子里劈柴。

阿禾走过去。

她说:

"大叔。"

男人抬起头。

"干什么。"

阿禾说:

"我问您一句话。"

"问。"

"您叫什么。"

男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把斧头放下。

他说:

"你问这个干什么。"

阿禾说:

"记上。"

"记上干什么。"

阿禾说:

"以后有人问起您。"

她说:

"我好答。"

男人说:

"谁问。"

阿禾说:

"不知道。"

男人说:

"不知道你还记。"

阿禾说:

"记了才知道。"

男人低下头。

他把斧头捡起来。

他说:

"我叫老七。"

阿禾说:

"老七不是名字。"

男人说:

"我就叫老七。"

阿禾说:

"您原来的名字。"

男人说:

"我没有原来的名字。"

他说:

"我从七岁起人家就叫我老七。"

他说:

"我爹叫我老七。"

他说:

"我娘叫我老七。"

他说:

"我媳妇叫我老七。"

他说:

"我死了我碑上也得写老七。"

阿禾说:

"那老七就是您的名字。"

男人说:

"随便。"

阿禾低下头。

她在册子上写。

【中街东一。老七。男。四十七。自名。】

写完她抬起头。

"大叔。"

"嗯。"

"您家几口人。"

男人说:

"四口。"

"都在吗。"

"都在。"

阿禾说:

"叫出来我问问。"

男人说:

"问什么。"

阿禾说:

"问名字。"

***在那儿。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他说:

"我媳妇不出来。"

"为什么。"

男人说:

"她不愿意。"

阿禾说:

"为什么不愿意。"

男人说:

"她说名字给了外人,命就短。"

阿禾停了一下。

她说:

"这是哪儿的说法。"

男人说:

"她娘家的说法。"

他说:

"东边都这么说法。"

他说:

"名字是爹娘给的。"

他说:

"给了别人,就是别人的了。"

阿禾站在那儿。

她说:

"大叔。"

"嗯。"

"那我记'不愿'。"

男人说:

"记吧。"

阿禾在册子上写。

【中街东一。妻。一人。不愿。】

写完她抬起头。

"孩子呢。"

男人说:

"两个孩子。"

"叫什么。"

男人说:

"大的叫大丫,小的叫小丫。"

阿禾说:

"这是小名。"

男人说:

"她们没有大名。"

他说:

"还没起。"

阿禾说:

"我给起一个行不行。"

男人看着她。

"你给起。"

阿禾说:

"我不起。"

她说:

"我不该给人起名字。"

男人说:

"那你记什么。"

阿禾说:

"我记'大丫''小丫'。"

她说:

"小名也是名。"

她说:

"有人叫,就是名。"

男人低下头。

他说:

"行。"

阿禾蹲下来。

她把册子摊在膝盖上。

她写。

【中街东一。大丫。女。九。小名。】

【中街东一。小丫。女。六。小名。】

写完她站起来。

她说:

"大叔。"

"嗯。"

"您要是有话捎给谁,我可以捎。"

男人说:

"我没有话。"

他说:

"我家里人都在。"

阿禾说:

"那好。"

她走到第二家。

一上午。

四十一户。

她走了十九户。

剩二十二户。

到了中午,她坐在桌子边上。

她把册子摊开。

她数。

一上午问了十九户。

十九户里头,一共八十七个人。

写下了名字的,二十六个。

写"不愿"的,五十四个。

剩下的七个,是"不在"。

阿

禾看着那三个数。

石头说:

"禾姐。"

"嗯。"

"怎么这么多不愿。"

阿禾说:

"他们怕。"

石头说:

"怕什么。"

阿禾说:

"怕名字出去。"

她说:

"名字出去了,人就跟着出去了。"

石头说:

"那还记不记。"

阿禾说:

"记。"

她说:

"不愿也是一种话。"

她说:

"五十四个不愿,比五十四个空白强。"

小吴在台阶上开口。

他说:

"阿禾。"

"嗯。"

"你想过没有。"

他说:

"不愿意说的人,是因为他们知道有人会来问。"

他说:

"来了问,问完就抓。"

阿禾说:

"我知道。"

小吴说:

"你知道你还问。"

阿禾说:

"我问的时候,我告诉他们一句话。"

"什么话。"

阿禾说:

"名字给我,不给刀。"

小吴说:

"他们信吗。"

阿禾说:

"不信。"

她说:

"不信也得说一遍。"

她说:

"说一遍,他们就知道这世上有两种人。"

她说:

"一种人要名字是为了划。"

她说:

"一种人要名字是为了叫。"

下午。

第二十户。

石头说:

"禾姐。"

"嗯。"

"让我试一家。"

阿禾说:

"试。"

石头走到第二十户门口。

他站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

他说:

"大娘。"

"干什么。"

"您叫什么。"

门关上了。

石头站在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禾。

阿禾说:

"你错在哪儿。"

石头说:

"我上来就问。"

阿禾说:

"还有。"

石头说:

"我没说我是谁。"

阿禾说:

"对。"

她说:

"你得先让人知道你是谁。"

她说:

"你先说:我是磐石记名字的。"

她说:

"然后你再说:我不进门,就在这儿站着。"

石头说:

"然后呢。"

阿禾说:

"然后你等。"

石头走回去。

他站在门口。

他说:

"大娘。"

"又干什么。"

"我是磐石记名字的。"

里头没有声音。

石头说:

"我不进门。"

他说:

"我就在这儿站着。"

里头还是没有声音。

石头站着。

站了很久。

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是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了看他。

后来门开了一半。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说:

"你要问什么。"

石头说:

"您叫什么。"

女人说:

"我叫什么,跟你有关系吗。"

石头说:

"有。"

女人说:

"什么关系。"

石头说:

"我记下来,将来有人问,我好答。"

女人说:

"将来谁问。"

石头说:

"她儿子。"

女人愣了一下。

"谁的儿媳妇。"

石头说:

"不是。"

他说:

"我是说,将来有人来找您。"

他说:

"您不在,我能告诉他,您叫什么,您住哪儿。"

女人站在那儿。

她看了石头很久。

后来她说:

"我叫秦氏。"

她说:

"我男人姓秦。"

她说:

"我娘家姓什么,我忘了。"

石头说:

"那您就叫秦氏。"

女人说:

"这也算名字。"

石头说:

"算。"

他说:

"有人叫,就是名。"

女人低下头。

她说:

"那你记吧。"

石头蹲下来。

他在册子上写。

他写得慢。

写完他抬起头。

"秦大娘。"

"嗯。"

"您家里还有谁。"

女人说:

"没了。"

石头说:

"一个人。"

女人说:

"一个人。"

石头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

他说:

"我明天还来。"

女人说:

"来干什么。"

石头说:

"坐一会儿。"

他说:

"不说话也行。"

女人把门关上了。

关到一半她又拉开。

她说:

"你叫什么。"

石头说:

"我叫石头。"

女人说:

"石头不算名字。"

石头说:

"我知道。"

他说:

"我爹没给我起。"

女人说:

"那你想要一个吗。"

石头站在那儿。

他说:

"想。"

女人说:

"我给你起一个。"

她说:

"你叫秦石。"

石头说:

"为什么姓秦。"

女人说:

"因为我姓秦。"

她说:

"我一个人。"

她说:

"我起个名字,也算留个人。"

石头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

【石头。自今日起,名秦石。秦氏起之。】

写完他抬起头。

"秦大娘。"

"嗯。"

"我记上了。"

女人说:

"记上了就好。"

她把门关上了。

这一次关得很轻。

阿禾站在后头。

她一直没说话。

石头走回来。

阿禾说:

"你比我强。"

石头说:

"我差点被关在门外头。"

阿禾说:

"我也差点。"

第二十户。

一个老太太。

她坐在门槛上。

阿禾走过去。

"奶奶。"

老太太抬起头。

她说:

"你是那个记账的。"

阿禾说:

"我是。"

老太太说:

"我不说。"

阿禾说:

"我不问。"

老太太说:

"你不问你来干什么。"

阿禾说:

"我坐一会儿。"

她就坐在门槛旁边。

坐了很久。

老太太不说话。

阿禾也不说话。

过了半个时辰。

老太太说:

"我叫凤兰。"

阿禾说:

"我记上。"

老太太说:

"我今年八十一。"

她说:

"我有个儿子。"

她说:

"他叫有福。"

她说:

"他二十年前就没了。"

她说:

"我记着他的名字。"

她说:

"我天天在心里叫一遍。"

她说:

"我怕我忘了。"

阿禾低下头。

她在册子上写。

【中街中七。凤兰。女。八十一。】

【其子有福。二十年前没。母记之。】

写完她抬起头。

老太太说:

"你记这个干什么。"

阿禾说:

"记着。"

老太太说:

"记着有什么用。"

阿禾说:

"有人问的时候,我答得出来。"

老太太说:

"谁会问。"

阿禾说:

"我会问。"

老太太看着她。

看了很久。

后来她笑了。

她笑的时候牙只剩两颗。

她说:

"那你就问吧。"

她说:

"你问我,我答。"

她说:

"我二十年没人问了。"

那一天傍晚。

阿禾把册子拿回屋。

她给陆沉看。

陆沉一页一页翻。

翻完了他说:

"第一天多少人。"

阿禾说:

"一百七十六。"

她说:

"问了一百一十二。"

她说:

"写下名字的三十八个。"

她说:

"记'不愿'的六十七。"

她说:

"记'不在'的七个。"

陆沉说:

"三十八个。"

他说:

"一百一十二。"

他说:

"不到一半。"

阿禾说:

"不到一半。"

陆沉把册子合上。

他说:

"阿禾。"

"嗯。"

"你今天做对了一件事。"

"哪件。"

陆沉说:

"第二十户。"

他说:

"你没问。"

阿禾说:

"她后来自己说了。"

陆沉说:

"因为她知道你不问。"

他说:

"人是这样的。"

他说:

"你问,他就挡。"

他说:

"你不问,他就漏。"

阿禾低下头。

她说:

"先生。"

"嗯。"

"我明天还这么干吗。"

陆沉说:

"还这么干。"

他说:

"先坐。"

他说:

"坐够半个时辰。"

他说:

"半个时辰不说话,他自己会说。"

阿禾说:

"要是他不说呢。"

陆沉说:

"那就走。"

他说:

"走的时候说一句:我明天还来。"

阿禾说:

"明天还来。"

陆沉说:

"对。"

他说:

"你不逼他。"

他说:

"你只是让他知道,你还会来。"

那天夜里。

阿禾睡不着。

她把册子摊在床头。

她借着油灯看那三十八个名字。

老七。大丫。小丫。凤兰。

她一个一个念。

念得很轻。

念到"有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老太太说话的样子。

她又念了一遍。

"有福。"

她念完了把灯吹灭。

黑暗里她躺了很久。

后来她小声说了一句话。

"明天还来。"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