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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一百零三

七月二十二。

磐石。

晌午的时候,城门口来了一个女人。

她是从东边来的。

她走了十一天。

她的鞋底磨穿了。

她用布条缠着脚。

她站在门洞底下,问守门的人:

"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先生。"

守门的说:

"哪个先生。"

"会写字的。"

守门的说:

"会写字的有十七个。"

那个女人站在那儿。

她想了一会儿。

后来她说:

"会数人的。"

守门的说:

"你找陆沉。"

他说:

"你等着。"

陆沉来的时候,那个女人正坐在墙根底下。

她把脚上的布条解开了。

脚底是烂的。

她从怀里掏出半块饼。

饼已经硬了。

她用牙咬。

咬不动。

她就把饼放回怀里。

陆沉蹲下去。

"你从哪儿来。"

"东边。"

"东边哪儿。"

"杨家洼。"

陆沉想了想。

他说:

"我册子上没有杨家洼。"

那个女人抬起头。

"你去过三家集没有。"

陆沉说:

"去过。"

"三月里。"

"三月二十一。"

那个女人说:

"我儿子三月十九走的。"

她说:

"他往三家集去。"

她说:

"他说去换盐。"

她说:

"他没回来。"

陆沉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说:

"你册子上三家集是多少。"

陆沉说:

"一百零三。"

那个女人说:

"一百零三里头有没有他。"

陆沉低下头。

他说: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陆沉说:

"我记的是数。"

他说:

"我记了一百零三。"

他说:

"我没有记名字。"

那个女人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说:

"你数了一百零三个人。"

她说:

"你一个都不认得。"

陆沉说:

"我认得几个。"

"几个。"

"七个。"

"七个是哪些。"

陆沉说:

"掌册的,管水的,看仓的。"

他说:

"跟我说话的。"

他说:

"给我指路的。"

那个女人低下头。

她说:

"剩下的九十六个呢。"

陆沉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说:

"我儿子左手有六指。"

她说:

"他二十三。"

她说:

"他不高。"

她说:

"他左边眉毛上有道疤。"

她说:

"他笑起来不出声。"

她说:

"你要是见过他,你一定记得。"

陆沉站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说:

"你去过三家集。"

"你去过。"

"你在那儿站了几天。"

陆沉说:

"两天。"

"两天你看见了多少人。"

陆沉说:

"我没数看见的。"

他说:

"我数的是活着的。"

那个女人说:

"那不一样吗。"

陆沉说:

"不一样。"

他说:

"看见的是走过去的人。"

他说:

"数的是留下来的人。"

那个女人说:

"那我儿子是哪个。"

陆沉说:

"我不知道。"

那个女人坐在墙根底下。

她没有哭。

她把脚上的布条重新缠上。

缠得很慢。

缠完了她站起来。

她站得不太稳。

她说:

"先生。"

"嗯。"

"你册子上那个一百零三。"

她说:

"是一百零三口气。"

她说:

"不是一百零三个人。"

陆沉站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说:

"我走了十一天。"

她说:

"我不是来问数的。"

她说:

"我是来问我儿子的。"

她转身往城门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她回过头。

"先生。"

"嗯。"

"你要是再去。

"

她说:

"你替我看看他。"

她说:

"他叫杨三。"

她说:

"杨树的杨。"

她说:

"排行第三。"

陆沉说:

"杨三。"

那个女人说:

"你要是看见他。"

她说:

"你跟他说,他妈还在。"

她说:

"他妈在杨家洼等他。"

陆沉说:

"我记住了。"

陆沉说:

"你等等。"

那个女人停下来。

陆沉说:

"磐石有个人是从三家集来的。"

他说:

"他三月在那儿。"

他说:

"我去问他。"

那个女人站在门洞里。

她的手攥着衣角。

她说:

"你去问。"

陆沉去了。

那个人叫陈六。

住在西街。

他在拆一间塌了的屋。

陆沉走到他跟前。

"陈六。"

"先生。"

"你三月在三家集。"

陈六说:

"在。"

"三月十九到二十一,那儿来过多少外村的。"

陈六想了想。

他说:

"换盐的多。"

他说:

"四十几个。"

陆沉说:

"有没有一个二十三的。"

他说:

"左手六指。"

他说:

"左边眉毛上有道疤。"

陈六低下头。

他想了很久。

后来他说:

"六指的有。"

他说:

"不止一个。"

他说:

"眉毛上有疤的也多。"

他说:

"那几天打了一架。"

陆沉说:

"为什么打。"

陈六说:

"抢盐。"

他说:

"盐只有两袋。"

他说:

"四十几个抢两袋。"

陆沉说:

"死了几个。"

陈六说:

"十一个。"

他说:

"埋在南边的沟里。"

陆沉说:

"剩下的呢。"

陈六说:

"剩下的走了。"

"走去哪儿。"

陈六说:

"不知道。"

他说:

"有的往北。"

他说:

"有的往西。"

他说:

"有的没走,留在三家集了。"

陆沉说:

"留在那儿的,我数了。"

陈六说:

"您数的是留下的。"

他说:

"走的那三十几个,您没数。"

陆沉站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陈六说:

"先生。"

"嗯。"

"您要找的那个人。"

他说:

"要是活着,可能在别处。"

他说:

"要是死了,可能在沟里。"

他说:

"沟里那十一个,没人记名字。"

陆沉说:

"没人记。"

陈六说:

"埋的时候急。"

他说:

"埋完了就忘了。"

陆沉从西街回来。

他走到城门口。

那个女人还站在那儿。

她一直站着。

陆沉走到她跟前。

他说:

"三月二十一那天,三家集打过一架。"

他说:

"死了十一个。"

他说:

"埋在南边的沟里。"

他说:

"没有记名字。"

那个女人说:

"十一个里头有没有他。"

陆沉说:

"我不知道。"

那个女人低下头。

她说:

"沟在哪儿。"

陆沉说:

"三家集南边。"

她说:

"远不远。"

陆沉说:

"从这儿走,十二天。"

那个女人说:

"我去挖。"

陆沉说:

"挖不出来了。"

他说:

"三个月了。"

那个女人说:

"我去看看。"

她说:

"我看看那儿的土。"

陆沉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半块饼。

是他自己的。

他递过去。

那个女人看着那半块饼。

她接了过去。

她说:

"先生。"

"嗯。"

"你也是个记数的。"

陆沉说:

"我是。"

她说:

"你记的数里没有我儿子。"

陆沉说:

"没有。"

她说:

"那你记我。"

陆沉抬起头。

那个女人说:

"我叫杨周氏。"

她说:

"杨家洼。"

她说:

"我儿子叫杨三。"

她说:

"你把我也记上。"

她说:

"我要是死在路上,也算一个。"

陆沉从怀里掏出册子。

他蹲下来。

他把册子摊在膝盖上。

他写。

【杨周氏。女。四十六。杨家洼。】

【寻子杨三。往三家集南沟。】

写完他抬起头。

那个女人说:

"记上了。"

陆沉说:

"记上了。"

那个女人说:

"那我就不是白走的。"

她转身走了。

她走出城门。

她的脚底是烂的。

她走得很慢。

陆沉站在门洞里。

他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没有去学堂。

他回了自己的屋。

他把册子摊在桌上。

他从第一页翻。

黑石屯。一。

三家集。一百零三。

岔口。一。

柳林。二十七。

窑上。五十九。

三岔河。一。

榆关驿。二十。

他翻得很慢。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他把笔拿起来。

他在那一页上写了一行。

【杨三。男。二十三。左手六指。左眉有疤。杨家洼人。三月十九往三家集换盐,未归。】

写完他看着那一行。

他又写。

【其母在杨家洼。等。】

写完他把笔放下。

他坐在那儿。

天黑了。

阿禾来敲门。

"先生。"

"嗯。"

"您没去学堂。"

"我不去了。"

阿禾推门进来。

她看见桌上摊着册子。

她看见最后一页上的字。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后来她说:

"先生。"

"嗯。"

"这一行不占数。"

陆沉说:

"不占数。"

阿禾说:

"那它算什么。"

陆沉想了很久。

他说:

"算一个洞。"

"什么洞。"

"册子上的洞。"

陆沉说:

"我以为我数完了。"

他说:

"我数了一百七十三个地方。"

他说:

"我写了一个数。"

他说:

"我以为那个数就是所有人。"

他说:

"今天来了个女人。"

他说:

"她问我她儿子在不在里头。"

他说:

"我答不出来。"

阿禾说:

"您答不出来,是因为您没记名字。"

陆沉说:

"是因为我记的是数。"

他说:

"数是对的。"

他说:

"数没有错。"

他说:

"可是数不认人。"

阿禾低下头。

她看着那一行字。

后来她说:

"先生。"

"嗯。"

"那我们下一回。"

她说:

"记名字。"

陆沉抬起头。

他看着她。

阿禾说:

"一个一个问。"

她说:

"问完了记上。"

她说:

"这样下回有人来问。"

她说:

"我们就能答。"

陆沉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

他走到窗户跟前。

外头的月亮很亮。

磐石的墙在月亮底下发白。

墙上写着那些数。

陆沉看着那些数。

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阿禾。"

"嗯。"

"你去把黑板擦了。"

阿禾说:

"擦哪一格。"

陆沉说:

"第二格。"

阿禾说:

"第四格是空的。"

陆沉说:

"空着的那一格。"

他说:

"明天写。"

阿禾站在那儿。

她说:

"写什么。"

陆沉转过身。

他说:

"第十二封。"

阿禾说:

"题目呢。"

陆沉说:

"他们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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