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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展字据周郎问理,扯桑弓老卒碎石

方执中撑着地面爬起身,跪在尘土里去捡散落的画稿。

才拢起几页,严如良抬脚又是一记狠踹。

方执中扑倒在地,怀里的宣纸又散了开来。

他闷声咬着牙,手肘在地上一点,爬起来接着去够前头的纸页。

严如良抬起皂靴,刚要再踹,身侧忽有人开了口:

“把脚挪开,踩着脸了。”

严如良一愣,低头看去。

靴底压着的画稿上画着个提戟跃马的武将,一张脸叫黑靴印盖了个严实。

严如良缩着胳膊,拿铜头哨棒指向来人:

“恁谁呀?找打是不?爷就不挪,咋着!”

说罢,脚底下还使劲碾了两碾。

后头五六个家丁拎着木棍,往前凑了凑。

方执中顾不得抬头看是谁在说话,只趁着这空档,紧忙把周围散落的画稿往怀里收拢。

周起瞧着地上拾掇画稿的书生,开口道:

“不挪也成。踹了这半天,手印还没按上?”

严如良见他没动手的意思,嗤了一声,从怀里抽出折好的退婚书,抖开来往周起眼前一甩:

“关恁屁事!睁开恁那狗眼瞅瞅,白纸黑字,是他方家自个儿要退嘞亲!今儿个这手印,他按也得按,不按也得按!”

周起把退婚书接了过来。

严如良只当这外乡汉子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抱着膀子往后退开些许,下巴抬得老高。

周起把退婚书展平,对着日头端详两眼,当着满街排队买书的人念了出来:

“立退婚书人方执中,今因无力在京置宅,又行止失检,自愧有负严门,情愿自请退婚。自退之后,听凭严氏另行择配,永无异言。恐口无凭,立此为照。”

念罢,周起捏着纸角啧了一声:

“词儿写得怪体面,情愿自请。就是有一桩我没看明白,既是情愿,他怎么趴在地上死活不按,倒劳驾严少爷拎着哨棒,一脚一脚往他肋条上帮着情愿?”

街边排队的书生里,当即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严如良脸皮一紧,指着地上的方执中骂道:

“恁懂个屁!这穷酸进京这老些日子,连片瓦都买不起,成天搁大街上跟教坊司嘞婊子鬼混!要不是看在他死鬼老爹嘞面上,爷早捆了他送官咧!”

周起挑了挑眉,低头看向地上刚把画稿抱进怀里的年轻书生:

“连片瓦都买不起?方公子,当初我在云州买你家宅子,付你的马蹄金呢?”

方执中正低头拍打画稿上的浮土,听见这声音提起“云州买宅”,身子一震。

他抬起头来,看清站在身前的高大青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周......周将军?!”

方执中慌忙爬起身,抱着满怀画稿,朝周起深深一揖。

周起受了这一礼,打量他脸上的青紫:

“在云州见你时,满屋字画说送就送,何等洒脱,到了京城,怎么混成这样?”

方执中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泛红,从暗袋里摸出一张折叠齐整的红纸单子,双手递了过去:

“将军有所不知!那块金子兑开,学生进京时还剩一百余两,次日便备了八十两官银送去严宅下了大聘,这是严家写的收礼单!”

方执中喘了口气,指着严如良,道:

“聘银收了,严家又说没有独门宅院不发轿。学生拿剩下的四十两去南城买房,叫人设局骗了个精光!如今严家嫌学生穷,要悔这门亲,又不肯担这个‘悔’字,学生只求写明是严家悔婚,他们不依,便隔三差五带人来打,逼学生自己认下无力置宅,行止失检!”

周围看热闹的几十号书生和街坊听罢,登时一片哗然,指指点点地议论起来。

周起接过收礼单,跟手里的退婚书并排凑在一块儿瞧了瞧,抬头环视了一圈:

“诸位都是读书人,今日倒叫我这个粗人开了眼。人家变卖家宅凑的八十两,红纸黑字收进口袋,转过脸就嫌人家没钱置宅,还要当街打着人按手印,认下‘行止失检’。”

周起抖了抖手里一红一白两张纸,看向严如良:

“在朝为官,谁家敢保一辈子不遭风浪?同僚一落难,收了人家的卖宅钱,还要踩人家的独苗儿。这事传遍京城,往后哪家还敢跟严家做亲?”

严如良挂不住脸,要去夺那两张纸:

“恁个外地来嘞野丘八敢胡咧咧!把字据还给爷!俺爹是兵部武库司嘞郎中!管恁啥狗屁将军,到了京城,兵部就是管恁这帮丘八嘞祖宗!”

周起手腕一偏,让严如良抓了个空。

他把红纸收礼单交还给方执中,却将退婚书慢条斯理叠成方胜,揣进了

自己怀里。

周起咂了咂嘴:

“武库司?可是管着整个大宁刀枪甲胄的那个武库司?”

严如良当他服了软,下巴又扬了起来:

“知道怕咧?知道怕就赶紧滚,别耽误爷嘞正事!”

“滚不了。明日一早,我还得去兵部给祖宗们投文。”

周起拍了拍胸口衣襟,从方执中怀里抽出最上头那张印着黑皂靴印的画稿,抖开来指了指:

“云州千户周起。二少爷踩在脚底下的这张脸,画的就是我这个丘八。”

这话一出,书坊门前霎时静了下来,排队的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几十双眼睛全盯在了周起身上。

书坊掌柜更是一骨碌爬了起来,探着脖子直往这边瞧。

严如良脸色变了变,握着哨棒的手往后缩了缩,嘴上仍硬撑着吼道:

“周......周起又咋着!退婚是俺严家嘞私事,恁少管闲事!把退婚书拿过来!”

“退婚是你们严家的私事,那咱们先搁一边,单算算我跟你的私事。”

周起拎着画稿,指着上头黑黢黢的靴底印子,往前走了一步:

“方才我好心提醒二少爷,踩着脸了。二少爷非但不挪,还碾了两碾。满街几十双眼睛都瞧见了,当街拿鞋底子碾朝廷命官的脸,这总不是你严家的私事了吧?”

严如良愣住了,瞪着画纸结巴道:

“那......那是张破纸!又不是真踩着恁嘞脸!恁这是讹人!”

周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嘶了一声:

“纸是破纸,画的可是我周起,是北境弟兄拿命换回来的仗。我们在边关替朝廷挨刀子,圣上降旨召我进京,脚还没站稳,脸先叫武库司郎中家的少爷踩进了泥里。”

周起盯着严如良:

“我这腮帮子到这会儿还火辣辣地疼。你要是觉得我讹你,咱们这就去兵部大堂,请尚书大人评评,兵部认不认你这个祖宗。”

严如良一听要去兵部大堂见尚书,额角见了汗,色厉内荏道:

“恁......恁少吓唬爷!恁想咋着?”

“好说,给你指条私了的明路。”

周起伸出三根手指头,在严如良眼前晃了晃:

“我这人讲理,看在严郎中的面子上,给你打个折。你方才拿靴底子在我脸上碾了两下,一下十两,两下二十两,算你赔我的洗脸钱。外加你踩烂了人家的画稿十两,踹了方公子两脚,再添二十两汤药费,一共五十两。掏钱吧,掏了钱,我这张脸就算洗干净了。”

严如良愣了一下,跟着气极反笑,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

“呵!爷踩脏了鞋底子,还没管恁要刷鞋钱哩,恁倒反过来讹上爷咧!五十两?恁咋不去抢!来人,给爷把这满嘴喷粪嘞野丘八打断腿,看他还讹不讹!”

后头五六个家丁早憋着劲,听见少爷发话,呼啦一下散开,拎起木棍便朝周起当头砸来。

“啪!”

不知打哪儿飞来一粒石子,正打在冲在最前头那家丁的虎口上。

骨头咔嚓一响,那家丁惨叫一声,木棍当啷砸在自个儿脚面上。

“啪!啪!啪!”

第二个家丁脑门正中爆出一团血花,白眼一翻,直挺挺往后栽倒。

剩下四个还没摸着周起的衣角,膝盖窝与手腕子便接连中了石子,惨叫声此起彼伏,扑通扑通跪倒了一片,捂着腕腿在尘土里直打滚,木棍扔了一地。

转眼工夫,六个家丁全躺在了地上哀嚎。

满街看客与严如良齐刷刷顺着石子飞来的方向扭头看去。

斜对面的铺子前,站着个身形精悍,面皮黝黑粗糙的汉子。

马不六手里正捏着把小孩玩的桑木弹弓,皮兜里扣着颗石子,筋弦已经拉开,遥遥瞄着严如良的脑门。

他身旁的黄羽两手拎着鼓囊囊的油纸包,冲着周起抬了抬手里的葫芦鸡,脚边还站着个流着鼻涕的半大小子,正抱着只大鸡腿啃得起劲。

周起竖起大拇指,朝身后马不六的方向指了指:

“这家伙杀过百十个天狼人,最恨别人喊我们边军丘八。我劝严公子嘴底下留点神,他手里的石子儿可不认得兵部郎中。”

严如良握着铜头哨棒,两条腿直打摆子,嘴唇哆嗦着往后退:

“反了......反了天咧!当街行凶!俺爹不会放过恁......俺爹是兵部郎中!”

周起掸了掸袖口,上前一步,搭住严如良肩头:

“正好,我正愁没人带路去兵部。走吧二少爷,咱们这就去兵部大堂,请尚书大人瞧瞧,武库司严郎中的家丁是怎么当街围殴边军功臣的。”

严如良肩膀被他

按得往下一沉,回头瞅瞅满地打滚的家丁,又瞅瞅街边拉着弹弓瞄准他脑门的精悍汉子,裤裆里一阵发凉,哭腔都出来了:

“别......别去兵部!给钱!私了!只是俺出门,没带那么些银子,恁跟俺回家取?!”

周起哪跟他啰嗦,松开手,往他腰间扫了一眼:

“谁有工夫跟你回府?荷包里有多少先拿出来,不够的拿物件抵。腰上的白玉佩成色不错,摘下来,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也撸下来。”

严如良慌忙扯下荷包递过去,捂住腰间:

“不中不中!钱给恁,这玉佩是俺娘去大相国寺求高僧开过光嘞羊脂玉,可不能给恁!”

周起根本不接他那话茬,一把将白玉佩连着丝绦从他腰间扯了下来,顺势抓过他的手,大拇指一推,将碧玉扳指也硬撸了下来。

严如良疼得龇牙咧嘴,手往回缩了缩,却连大气也不敢喘。

周起掂了掂荷包,打开瞄了一眼,里头只有五六两碎银子。

他又看了看严如良的铜头哨棒:

“还差二两,你这根哨棒包的是熟铜头吧?留着给书坊掌柜顶门板,折二两银子,两清了。”

严如良手一松,铜头哨棒当啷掉在地上。

周起把荷包,玉佩和扳指塞进方执中怀里:

“拿着。”

方执中捧着那堆东西,手都有点抖:

“将军,这......”

“收着,大伙都做着见证呢,是他自己要私了的。”

周起拍了拍方执中的肩头,扭脸朝街边排队的书生们拱了拱手:

“周某是个粗人,不懂律例。向诸位请教一句,按《大宁律》,女家要是悔婚,该当何罪?”

人群里有个穿青衫的书生高声答道:

“按《大宁律》,女家悔婚另许,主婚人杖七十!若男方不愿再娶,女家须倍追财礼给还!严家收了八十两,便该赔一百六十两!”

周起一拍巴掌,看向严如良:

“听见了?那好,既然你们家要悔婚,回去告诉你爹,备好一百六十两银子,明日我去兵部投文,顺道替这位方公子把银子收了。”

严如良哪敢再接话,招呼那几个一瘸一拐的家丁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往街北头跑。

一直跑出老远,到了巷子口,严如良见那拿弹弓的汉子没追上来,这才停下步子,指着这边嚎了一嗓子:

“姓周嘞!恁给爷等着!到兵部有恁好果子吃!”

喊罢,一缩脖子,钻进巷子里没了影。

街边熟食铺子前,马不六把桑木弹弓揣进自己怀里,又从兜里摸出几文铜钱,塞进那啃鸡腿的半大小子手里,拍了拍那小子的脑瓜。

方执中捧着怀里的画稿与玉佩,眼眶发酸,上前一步便要与周起叙话:

“周将军,今日若非将军仗义执言,学生......”

话才开了个头,原本在剪韭山房门前排成一条长龙的几十号年轻书生,全涌了上来,将两人团团围在当中。

“周千户!真的是《边军独尊》里夜烧苍狼王帐的周千户!”

“周大人,小生排了两个时辰的队,刚买着这本第一册,求您在上头题个名号吧!”

前头的书生把《边军独尊》第一册高高举过头顶,直往周起跟前递。

后头没买着书的急了眼,唰地抖开折扇,踮着脚尖往前伸:

“周千户,求您在小生这扇面上落个款,写个‘周起’二字也成!”

更有那挤在人堆里连扇子都没带的,一把扯开自个儿的青布直裰前襟,把白生生的里衣胸口往外一挺,涨红了脸喊道:

“周将军!往这儿写!写小生衣裳上!小生回去拿剪子铰下来裱成斗方,给国子监同舍的兄们开开眼!”

人堆外头,几个小丫鬟挤不进来,举着画册直跺脚:

“周千户!我家小姐也要!”

一时间,举画册的,递扇面的,扯衣襟的,把书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方执中刚到嘴边的话只能咽了回去,被挤得连退两步,护着怀里的画稿哭笑不得。

周起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面孔,朗声一笑,抬手往下压了压:

“好说,都别挤,排好队,一个个来!诸位都是读书人,总不能跟几个小姑娘抢道吧?外头的先来。”

书生们只好往两边挪,人堆里让出一条缝来。

几个小丫鬟怯生生挨到了跟前。

周起冲台阶上抱着熟铜头哨棒发呆的书坊掌柜扬声道:

“劳烦掌柜的,借周某一支笔。”

掌柜的撂下哨棒,钻进铺子捧了笔砚出来。

周起接过笔,换到了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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