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字:

第987章 封锁!

孙掌柜关上窗闩的那一声响,在空荡荡的二楼闷闷地弹了一下。

他老婆蹲在地窖口,两手箍着米缸的沿儿,使不上劲。

缸太沉,她一个人搬不动,膝盖磕在石阶棱上,疼得龇牙,也没吭声。

孙掌柜下了楼,一把搭上缸沿,两个人闷头把米缸挪进了地窖。

码头方向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往山里走!往山里走!别带多的,带粮食就行!”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碎,最后被海风撕散了。

渔港安静下来。

但这种安静比吵闹更让人发毛——像是一口气吸到一半,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定海卫所正堂里,刘钊把传令兵打发走之后,没有马上动。

他站在堂屋正中央,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搓着左手腕上那道旧伤疤。

那是嘉靖三十四年台州一战留下的,倭刀砍的,骨头都露了出来,戚继光的军医拿烧红的铁片给他烙住的伤口。疤长了十几年,皮肉早就没感觉了,但每逢变天,或者心里不踏实的时候,他就会去摸那道疤。

百户魏大海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千户的背影,没敢出声。

“魏大海。”

“在。”

“你家婆娘和孩子还在港里?”

魏大海愣了一下:“在……住在东巷。”

“让她带着孩子往山里走,今晚就走。”

刘钊没回头,声音平静:“顺道通知东巷的军户家眷,能走的都走,往白岩岭那边去,那有个废弃的山寨,能遮风挡雨。”

魏大海的喉头动了一下。

千户让军户家眷撤,这个命令的意思他听得懂。不是防万一,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千户,您觉得佛郎机人会攻过来?”

刘钊这才转过身。

灯火照着他那张黑脸膛,线条硬得像刀削的,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探水道的事你也听见了。来探水道的不会是过路的。”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秃了半截毛的毛笔,在纸上画了个粗糙的海岸线,“定海卫这片海,水浅滩多,大船进不了内港。但北边有条深水槽,涨潮的时候吃水一丈二的船能直接开进来。他们如果探到了这条水道——”

笔尖在深水槽的位置重重点了一下,墨洇开了一片。

“那他们随时能把炮口怼到咱们鼻子底下。”

魏大海的脸色变了。

刘钊把笔搁下,拍了拍手上的墨渍:“去办事。家眷先撤,然后把港里所有的渔船集中到内港来,横着排,把航道堵上。船上堆干柴,浇桐油。”

“堵…

…堵航道?”

“对。他们要是硬闯,就点火船。”

魏大海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些渔船是港里几百户人家的命根子,烧了,就算佛郎机人退了,渔民也没了活路。

但他看着刘钊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犹豫。

“去。”

魏大海转身跑了出去。

刘钊站在桌前,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张粗糙的图。

图纸皱巴巴的,线条歪歪扭扭,但该标的东西都标了——炮位、火铳阵地、航道、深水槽、北滩。

一门炮。

一百五十个兵。

一个渔港。

他把这笔账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算了三遍。

怎么算都是亏的,怎么算都堵不住。

但没人让他堵住,他只需要撑到朝廷的人来。

问题是,朝廷的人什么时候来?

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师,就算日夜不停,也要四五天。

京师收到消息,议事、调兵、再派人下来,少说又是七八天。

算上路上的损耗,半个月能有回音就算快的了。

半个月。

他不知道那三条船会不会给他半个月。

卫所外头传来嘈杂的动静——魏大海开始组织渔船集结了。

渔民们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有骂娘的,有哭的,有跟兵丁推搡的。

刘钊没去管。

他把图纸折好揣进怀里,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亲兵说:“去把火药库的钥匙拿来,我亲自盘一遍。”

亲兵跑了。

海风又大了一些,从港口方向灌进来,把卫所院子里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刘钊抬头看了一眼旗,那面“明”字旗的边角已经磨烂了,风一吹,碎线头飘得到处都是。

他收回目光,往火药库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再传一道令。”

他头也没回,“从现在起,卫所熄灯。所有灯笼、火把,天亮以前不准点。”

亲兵跟在后面,迟疑了一下:“千户,您刚才不是说要多点灯笼,虚张声势……”

“改了。”

刘钊的声音沉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虚张声势是给不知深浅的人看的。他们既然在探水道,就不是不知深浅的人。灯点多了,反而让他们把咱们的布防看清了。”

他顿了一下。

“黑着。让他们猜。”

亲兵不再说话,小跑着去传令。

火药库在卫所东北角,是个半地下的石砌仓房。

刘钊拿了钥匙,开锁进去,打着火折子一箱一箱地查。

火药二十四桶,铅弹六箱,火绳三十捆,引信若干。

嘉靖年间存的东西,有些火药受了潮,结成了硬块,用手一捏就碎成粉末,味道发苦,药性十有八九废了大半。

他把受潮的桶单独挑出来,放到一边。

能用的火药,满打满算十五桶。

够打一仗。

不够打两仗。

他把火药库重新锁好,走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港口方向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卫所里也黑了,兵丁们摸着黑在各自的岗位上蹲着,偶尔有低低的说话声,很快就被海风盖住了。

刘钊走上望楼,靠在栏杆上。

海面上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那三条船就在那儿。

看不见不等于不在。

就像嘉靖三十四年倭寇夜袭台州的那个晚上,也是什么都看不见,然后刀就到了眼前。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封没寄出去的家书。

信纸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了。

望楼下面,黑暗中传来一声极低的咳嗽,是哪个新兵太紧张了。

然后是一声更低的呵斥:“别出声。”

安静了。

海风一阵紧过一阵。

远处的海面上,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一盏灯,又像是一点火光。

闪了一下,就灭了。

刘钊的手搭在栏杆上,指节收紧。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变成了事实。

不是从海上来的消息,是从陆路来的。

一个从宁波府跑来的驿卒,马跑得口吐白沫,人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抖。

“千户!宁波府急报!”

驿卒递上来的文书只有寥寥几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刘钊的眼里——

三天之内,浙江沿海七处港口的商船,凡经过外海航道的,全部被拦截。

货物被劫,船员被驱赶上岸,船只扣押。

佛郎机人的战船在航道上来回游弋,见船就拦,不分大小,不问国籍。

不是打仗。

是封锁。

刘钊把文书看了三遍,手指慢慢攥紧了纸角。

他抬起头,望向港口的方向。

晨光里,海面灰蒙蒙的,三条黑色的船影已经不再藏在外海了——它们往前挪了,距离港口不到十五里。

船帆没有升,锚链垂在水里,像三头蹲在猎物洞口的野兽,不急着扑,就那么蹲着。

等着。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