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0章 骨灰架上七个罐,六个是空的
书名:暗局之谜 作者:清风辰辰
第0580章 骨灰架上七个罐,六个是空的
雨停了,殡仪馆后院的积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像一地碎镜子。楼明之站在骨灰寄存间的铁门口,把宋招娣给的条子递给管理员。管理员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魏,耳朵有点背,把条子举到鼻子尖上看了半天,又翻过来看背面,好像背面能长出花来。
“二〇〇四年无主骨灰,七罐。”老魏终于看明白了,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那边三号架,最底下两层。你们自己翻,翻完把架子锁好。”
骨灰寄存间比冷柜厅还冷,两排铁架子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层格子里码着骨灰罐,罐子上贴标签,标签上写名字和编号,字迹被潮气洇得发花。谢依兰跟在楼明之身后往里走,鼻子抽了两下,低声说:“这屋里的潮气不对。骨灰罐密封好的话不该有味道,但这里有一股土腥味,像什么东西沤烂了。”
“二〇〇四年的罐子,二十年了,密封圈老化也正常。”楼明之蹲下来找三号架最底层,从左往右数到第七个格子,上面果然码着七个青瓷罐,罐盖上落着一层灰。他把第一个罐子搬出来,标签上写着:张德贵,编号04-0915-3。
罐子不重,但他的手一掂,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谢依兰凑过来。
“太轻了。”楼明之把罐子搁在地上,手指头叩了叩罐壁,声音发空,“骨灰装满的话这个尺寸的罐子该有三斤半到四斤重。这个,顶多二斤出头。”
他把另外五个罐子逐一搬下来过手。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个都轻得不对劲。只有第七个罐子——那个标注为“无名女,编号04-0917-7”的——掂在手里分量正常。
“六个都轻。”楼明之把罐盖拧开,手伸进去摸了一把,掏出来的灰呈深灰色,颗粒粗大,混着碎渣。他捏了一撮在指腹间搓了搓,凑近闻了一下,递给谢依兰,“你闻。”
谢依兰接过去闻了闻,又搓了搓,眉头拧起来:“这不是骨灰。骨灰烧完之后是细粉末状,质地均匀,颜色灰白。这东西——颗粒这么粗,掺着碎渣,闻着还有股烧焦的土腥味——”她把那撮灰往地上一撒,“这是锅炉房的炉渣。烧煤烧出来的废渣,过了筛,大块的挑出去,细面留下来充数。”
楼明之把六个罐子依次打开,每个里面都是炉渣。只有那个无名女罐里是正常的骨灰。
“二〇〇四年那六具男尸,说是火化了,骨灰还在架子上搁了二十年没人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实际上烧没烧不知道,但骨灰被人调了包,换成了炉渣。谁调的?”
“殡仪馆内部的人。”谢依兰把罐盖一个个盖回去,原样码好,“调包不难,火化之后到入架之前有至少一晚上的空档,家属不来认领,骨灰往架子上随便一塞,谁去查里面装的是什么?要不是你手贱掂了一下分量,这秘密再搁二十年也露不了馅。”
楼明之掏出手机给宋招娣打电话。老太太接得快,听他说完,沉默了三秒,骂了句粗话。
“二〇〇四年秋天那批骨灰入架是我经手的。”宋招娣在电话里说,“但当时我是临时工,只管搬运,登记是另一个老职工管的,姓钱,叫钱福生。他二〇〇七年退休,回苏北老家了,前年听说中风瘫了,住在镇上养老院。你要找他得赶紧,那种病拖不了几年。”
“钱福生退休之前管什么?”
“骨灰入架登记、火化证明开具、遗体接运调度,全归他管。那几年他一个人把着这三样,连馆长都插不进手。后来上面来查过一回,说他手续不全,把他调去守大门了,二〇〇七年干脆让他提前退了。”
楼明之把“钱福生”和“苏北老家养老院”两个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问了句:“那六个罐子的家属认领记录还在吗?”
“在。就在你们待的那间档案室里,第五个铁皮柜第三格,二〇〇四年的认领登记簿。我当时翻到过,六个人里头只有一个人有家属来认,就是张德贵他哥。其他人全是‘无家属认领,按无主处理’。”
“张德贵他哥,是不是就是那个缺半截小拇指的?”
“对。签字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右手小拇指缺半截。”宋招娣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她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才接着说,“我前天翻那本登记簿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发现一个问题。张德贵他哥签完字之后,底下还有一行字,写的是‘同意火化,骨灰交由钱福生同志处理’。这行字是钱福生本人签的,但家属同意栏里写的是‘同意’,可那个缺半截小拇指的人签的是‘张德富’——张德贵的哥叫张德富。”
楼明之皱了皱眉:“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殡仪馆规定,家属认领遗体必须出示身份证和户口本,证明亲属关系。张德富当年要是真拿出了身份证,那上面应该写着张德富的名字,他签的也是张德富。可登记簿上‘家属姓名’栏写的是‘张德贵’——他把自己弟弟的名字填上了。”
谢依兰在旁边听见了,低声说:“他冒用了死者的名字签字。”
“对。”宋招娣在电话那头弹了弹烟灰,“张德富把自己弟弟的身份证拿出来,假装是张德贵本人来办火化手续。殡仪馆的人没细查,反正来的是个活人,有身份证,有死亡证明,就给他办了。这么一来,张德贵在官方记录上就被火化注销了,成了一个死人。而真正的张德贵—
—冷柜里那位——从此在户口系统里查无此人,只能顶着别人的身份活着。”
楼明之挂了电话,在档案室里坐了一会儿。谢依兰已经把第五个铁皮柜第三格里的二〇〇四年认领登记簿翻出来了,摊在膝盖上翻到九月十七号那页。张德贵的认领记录底下确实有两行签字:第一行是“张德贵”三个字,笔迹潦草,右手写的时候明显发力不均,最后一笔拖得老长;第二行是“钱福生”三个字,写得方方正正,还盖了一个私人印章。
“张德贵签自己名字的那笔迹,跟冷柜里那位脸上的五官一样,都是假的。”谢依兰把登记簿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两遍,“你来看这个‘贵’字,最后一笔往下拖了半寸长,正常写字没人这么写。这人要么是左手写字硬掰成右手,要么就是右手本身有毛病,用笔不灵活。宋姐说那个缺半截小拇指的人握笔姿势别扭得很——”
“跟张德贵签自己名字时的笔迹特征对上了。”楼明之接话,“缺了半截小拇指,右手握笔的时候着力点不对,写出来的字会往右下角偏,收笔收不住。这人就是二〇〇四年秋天来认尸的那个张德富,他冒用张德贵的身份办了火化手续,然后把张德贵弄出去整了容,顶着孙茂林的名字活了二十年。”
谢依兰把登记簿合上,忽然冒出一个问题:“那冷柜里这位,前天被谁杀的?又是谁把他送到殡仪馆来的?宋姐说签字的人叫孙茂林,但那人的长相就是整容后的张德贵——也就是说,张德贵自己把自己送进了殡仪馆?”
“那不可能。”楼明之摇头,“一个被割了喉咙的人怎么自己签字?签字的‘孙茂林’是那个北方口音、缺半截小拇指的人。他拿着张德贵的身份证和死亡证明来办手续,殡仪馆的人一看身份证上的照片——哦,这不就是整容后的张德贵那张脸吗?对上了,就收了。”
“所以那个缺小拇指的——”
“就是张德富。”楼明之站起来把登记簿放回铁皮柜,锁好,“张德富先把他弟弟弄死,再拿他弟弟的身份证来办火化,临走之前把真正的骨灰换走,罐子里填炉渣。这样就算将来有人开罐查验,也只能查出‘骨灰成分异常’,查不出‘人到底死没死’。他把他弟弟从里到外都换了一遍,活着换脸,死了换灰,一条龙。”
“那二〇〇四年那六具尸体呢?”
“张德富只认领了张德贵一具,剩下五个人的尸体没人认,按规矩殡仪馆得先把尸体冷冻保存,超过期限才能当无主尸体处理。钱福生管着遗体调度,他有权力决定哪具尸体什么时候火化、骨灰怎么处理。”楼明之在脑子里把时间线捋了一遍,“二〇〇四年九月十三号到十七号,殡仪馆收了七具尸体。十九号张德富来认张德贵,签了火化单。剩下六具——包括那个无名女——在架子上放了一段时间之后,钱福生统一办了火化,骨灰入架,其中五个男罐后来被换成了炉渣。”
“他换骨灰图什么?”
“掩护。”楼明之蹲下来重新打开三号架最底层,把那六个装了炉渣的罐子逐一搬出来,按编号顺序码在地上,“有人不想让这六个人的骨灰留下来。真骨灰里能验出DNA,能测出死亡原因,能验出创口和凶器的痕迹。骨灰调了包,这些东西就全断了。要不是宋招娣多缝那一针留了记号,张德贵的尸体也早被烧了,烧成灰之后谁能看出那道剑伤是碎星式留下的?”
谢依兰盯着地上六个炉渣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等一下。你说张德富把张德贵的骨灰换走了。那真正的骨灰在哪儿?”
“张德富手里。”
“张德富为什么要留着张德贵的骨灰?他把他弟弟杀了,留着骨灰当纪念品?”
楼明之没马上回答。他掏出手机给沈铁岩发了条消息,让查一下“张德富”这个名字在全国户籍系统里的登记情况。发完之后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铁架子,抬头看着那排罐子。
“有一种可能。”他慢慢说,“张德富杀张德贵,不是因为他想杀他弟弟,是因为有人让他杀。这个‘有人’要的是张德贵闭嘴——张德贵知道一些事,活着是个隐患,死了才安全。但张德富需要留一手,万一将来‘有人’想灭他的口,他手里得有东西跟对方谈条件。张德贵的骨灰,就是他的底牌。”
谢依兰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觉得那个‘有人’是谁?”
“二〇〇四年秋天那个星期,张德贵和另外六具尸体一起出现在殡仪馆。张德富来认尸的时候,另外五具男尸还在架子上冻着。张德富认领张德贵之后没走,他等钱福生把另外五具尸体火化了才离开殡仪馆。”楼明之从兜里摸出那张从旧照片上翻拍的合影,“六具男尸里有四个是青霜门被处置的弟子,一个无名女到现在不知道是谁。张德贵被整容成了孙茂林,活了下来。另外四个真死了。谁有权力在二〇〇四年秋天把五个青霜门弟子弄死,还能让殡仪馆配合火化、调换骨灰?”
“青霜门内斗之后的当权者。”谢依兰把手机里存的师叔笔记本翻出来,划到某一页,“我师叔记过一笔:二〇〇四年九月,许又开以‘协助调查’的名义从青霜门带走五个弟子,去向不明。”
楼明之看着她:“许又开。”
“对。许又开当时已经是武侠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他出面‘协助调查’,没人敢拦。但那五个弟子进了他的‘调查组’之后就没出来过。师叔在笔
记本里写,他后来去问过许又开,许又开说‘人已经放了,各回各家’。但师叔查了三年,那五个人一个都没找到。”
“因为他们在二〇〇四年九月十三号到十七号之间死了,尸体被送进了镇江殡仪馆,然后被钱福生火化,骨灰换成了炉渣。”楼明之把手上的灰拍干净,站起来,“张德贵是第六个,他没死,被整了容藏起来了。无名女是第七个,她的骨灰没被换过,可能是钱福生来不及处理,也可能是张德富忘了,总之那一罐是真的。”
谢依兰把无名女罐拿过来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罐底的标签:“编号04-0917-7。九月十七号入的架。张德贵是十五号入的,中间隔了两天。这两天时间里钱福生做了什么事?”
“调包。”楼明之把六个炉渣罐重新码回架子上,“十五号烧了张德贵,骨灰被张德富拿走。十六号钱福生把另外五个人的尸体烧了,骨灰入架。十七号无名女火化入架。然后某一天,钱福生趁没人注意,把五个男罐里的骨灰倒出来,换了炉渣进去。无名女的罐子他没动——可能因为他觉得一个无名女没人会查,也可能因为时间来不及了,上面已经派人来查他了。”
“后来上面来人查了,把他调去守大门,二〇〇七年让他提前退了。”谢依兰把无名女罐放回去,“查他的人是谁?”
楼明之还没回答,手机响了。沈铁岩的回复来了:张德富,男,62岁,户籍登记地为海南省海口市某街道,名下无犯罪记录。但有一个关联信息:该人曾于二〇〇四年至二〇〇八年间在镇江殡仪馆担任临时工,登记姓名为“孙茂林”,离职原因写的是“自行辞职”。
“孙茂林在殡仪馆的入职登记用的是真名。”楼明之把手机给谢依兰看,“但那个‘孙茂林’是张德贵整容后顶替的身份。也就是说,二〇〇四年秋天,张德富把张德贵整成孙茂林的样子,然后用孙茂林的身份证让张德贵在殡仪馆入职,干了四年临时工。四年之后张德贵辞职离开殡仪馆,去了海南,用孙茂林的身份继续活着。而真正的孙茂林——那张脸的原主人——可能早就死了。”
“那前天送到殡仪馆的那具尸体,签字的‘孙茂林’是谁?”
“张德富。”楼明之把手机揣起来,“他弟弟用他的身份在殡仪馆干了四年,他不可能不知道。现在张德贵被人杀了,张德富用‘孙茂林’的名字来办火化,等于亲手把弟弟最后一点痕迹也抹掉。但他留了张德贵的真骨灰在手里——”
“防着许又开。”谢依兰接话。
楼明之点头。他把六个炉渣罐锁回架子,又把无名女罐放回原位。锁铁皮柜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依兰。”
“嗯?”
“你说无名女这罐是真的骨灰。那她是谁?”
谢依兰愣了一下。她重新把罐子搬下来,拧开盖,凑近闻了闻,又伸手进去摸了一把灰。这回她摸得比刚才仔细,指尖在罐底转了好几圈,忽然触到一个硬物。
“底下有东西。”她把袖子撸上去,手伸到罐底,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铜的,锈得发绿,但边缘的纹路还能认出来——一朵五瓣霜花。
“青霜门的霜花令。”谢依兰把金属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她把铜片递给楼明之。背面刻着一个“许”字。
楼明之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把铜片收进口袋:“走。去找钱福生。”
两个人出了骨灰寄存间,跟老魏头打了个招呼。走到殡仪馆大门口的时候,谢依兰忽然拽了他一把。对面马路边上停着一辆黑色SUV,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缝里露出一截亮晶晶的东西——单反镜头。
“有人盯上了。”谢依兰压低声音。
“看见了。”楼明之头也没回,拉着她拐进了旁边的巷子,“从后门走。宋招娣那儿有后门钥匙。”
两人折回殡仪馆,从宋招娣的工装口袋里掏了后门钥匙,穿过停尸房后面的铁栅栏门,钻进一片老居民区的巷子。七拐八绕走了十几分钟,楼明之才掏出手机叫了辆车。
“回市区还是直接去苏北?”谢依兰问。
“先回市区。钱福生那边得等明天一早走,夜里去养老院不方便,得先联系当地派出所陪我们去,以防有人提前动过手脚。”楼明之把手机地图划到苏北那个镇子,“另外,刚才那个‘许’字铜片——”
“你觉得许又开二〇〇四年之前就插手青霜门的事了?”
“比插手更早。”楼明之把铜片摸出来又看了一眼,“这个铜片是青霜门发给核心弟子的信物,背面刻姓,正面刻霜花。许又开不是青霜门的人,他手里不该有这东西。除非——”
“除非这个东西是他从某个青霜门核心弟子身上拿走的。”谢依兰把话接完,“无名女。她身上带着刻‘许’字的霜花令。她是许又开的什么人?”
楼明之没答。车来了,他拉开车门让谢依兰先上,自己坐进后座才说了句:“明天去苏北问钱福生。钱福生管了那么多年遗体调度,二〇〇四年那批尸体每一个都经过他的手,他什么都知道。”
“要是钱福生瘫得说不出话呢?”
“那就让他写字。瘫了手还能动,实在不行拿眼珠子瞪——我见过中风的老人,眼珠子比嘴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