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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第十一封

七月十九。

磐石。

秦烈在城门口等了三天。

他站在门洞里。

看见两个人走进来,他往前走了两步。

他停住了。

"四个出去。"

他说:

"两个回来。"

陆沉说:

"两个回来。"

秦烈看着他们。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另外两个呢。"

陆沉说:

"一个留在半路店。"

他说:

"一个留在东边。"

秦烈说:

"留在半路店的是谁。"

"老寇。"

秦烈说:

"他怎么了。"

陆沉说:

"他走不动了。"

他说:

"膝盖坏了。"

他说:

"我把他留在半路店。"

他说:

"那儿的七户人家收了他。"

秦烈低下头。

他说:

"还有一个呢。"

陆沉说:

"林晚。"

秦烈抬起头。

"林晚为什么留在东边。"

陆沉说:

"因为她要记死的人。"

他说:

"东边那个营换了新的掌册。"

他说:

"新的掌册不记死人。"

他说:

"死了就划掉。"

他说:

"划掉以后就没有这个人了。"

他说:

"林晚说她不能让这三百二十六止在昨天。"

秦烈说:

"三百二十六。"

"三百二十六。"

秦烈说:

"她什么时候回来。"

陆沉说:

"她说等她记完。"

秦烈说:

"记完是什么时候。"

陆沉说:

"我不知道。"

他说:

"她让我明年去栅门外头数她一个。"

秦烈站在门洞里。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你去吗。"

陆沉说:

"我去。"

秦烈转过身。

他说:

"你们先去学堂。"

陆沉说:

"先去学堂。"

秦烈说:

"黑板那一格空着。"

他说:

"空了四个月零一天。"

他说:

"值日生天天擦。"

他说:

"擦干净,空着。"

他说:

"谁问她,她就说一句话。"

陆沉说:

"她说什么。"

秦烈说:

"她说:等着有人往上写。"

两个人往学堂去。

学堂在磐石的中街。

一间屋。

屋外有一棵树。

树是老的。

四个月以前陆沉走的时候,那棵树的叶子还没出来。

现在叶子满了。

两个人走到门口。

正是课间。

底下坐着四十几个孩子。

孩子们看见陆沉,都站起来了。

值日生站在黑板跟前。

是个九岁的女孩。

她手里攥着粉笔盒。

她看见陆沉走进来。

她没动。

陆沉走到她跟前。

"你还认得我吗。"

女孩说:

"认得。"

"我是谁。"

"您是先生。"

陆沉说:

"我出门的时候跟你说过一句话。"

女孩说:

"您说,这一格您给我留着。"

"我让你留着。"

"我留着了。"

女孩说:

"四个月零一天。"

她说:

"我天天擦。"

她说:

"擦干净,空着。"

她说:

"有人问我为什么空着。"

她说:

"我说,等着有人往上写。"

陆沉低下头。

他说:

"我今天来写。"

女孩把粉笔盒递过来。

陆沉接过去。

他打开盒子。

盒子里剩三支粉笔。

他拿出一支。

他走到黑板右下角那一格跟前。

那一格是空的。

空了四个月零一天。

他举起手。

他写了第一行。

第十一封。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写了第二行。

那一行的字很少。

还剩多少人。

底下有孩子念出来了。

念的是:

"还剩多少人。"

陆沉没有回头。

他写了第三行。

三千八百二十八。

写完他退了两步。

四十几个孩子看着那一格。

没有人说话。

后来有一个孩子举手。

"先生。"

"嗯。"

"三千八百二十八是什么。"

陆沉说:

"是我数出来的人数。"

"在哪儿数的。"

陆沉说:

"在外头。"

他说:

"一百七十三个地方。"

他说:

"两千三百里。"

那个孩子说:

"我们磐石算不算。"

陆沉说:

"这一趟没算。"

他说:

"因为这一趟是往外数的。"

他说:

"磐石是家里。"

他说:

"家不算'剩'。"

那个孩子没听懂。

他站在那儿想。

后来他说:

"那我们磐石的一万一千八百怎么办。"

陆沉说:

"加上。"

他说:

"三千八百二十八加一万一千八百。"

他说:

"是

一万五千六百二十八。"

他说:

"这个数写在墙上。"

那个孩子说:

"那这就完了吗。"

陆沉说:

"没完。"

"哪儿没完。"

陆沉低下头。

他又举起手。

他在那三行底下写了两行小字。

第一行:

【已数一百七十三处。】

第二行:

【未数者不计。】

写完他退下来。

那个孩子又举手了。

"先生。"

"嗯。"

"'未数者不计'是什么意思。"

陆沉说:

"意思是我没走到的地方。"

他说:

"那里头有多少人,我不知道。"

他说:

"不知道的我不写。"

他说:

"不写的不等于没有。"

孩子说:

"那什么时候才写。"

陆沉说:

"等我走到了。"

孩子说:

"您要走多久。"

陆沉说:

"不知道。"

他说:

"也许一辈子。"

底下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九岁的女孩开口了。

她一直站在黑板旁边。

她说:

"先生。"

"嗯。"

"数完了然后呢。"

陆沉说:

"明年再数一遍。"

女孩说:

"为什么要再数。"

陆沉说:

"因为会变。"

女孩说:

"会变成什么。"

陆沉说:

"会变多,也会变少。"

他说:

"所以我们得一直数。"

他说:

"数到有一天不需要数了为止。"

女孩说:

"什么时候不需要数了。"

陆沉低下头。

他想了很久。

后来他说:

"我不知道。"

他说:

"也许到你不用问这句话的时候。"

女孩站在那儿。

她看着那一格。

看了很久。

后来她说:

"那我接着擦。"

陆沉说:

"你接着擦。"

那一天下午,磐石开会。

会是秦烈召的。

人到齐了以后,秦烈站起来说了一句。

"念。"

陆沉说:

"念什么。"

"念册子。"

秦烈说:

"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念。"

他说:

"我要听。"

他说:

"磐石的人都要听。"

陆沉把册子摊在桌上。

他从第一页开始念。

"黑石屯。一。"

"三家集。一百零三。"

"岔口。一。"

"柳林。二十七。"

"窑上。五十九。"

"三岔河。一。"

"榆关驿。二十。"

他念一个,底下记一个。

念到第十四个地方的时候,他停了。

"上窑。"

他说:

"零。"

底下没有人说话。

念到第二十八个地方的时候,底下有人哭了。

那是一个女人。

她站起来走出去了。

陆沉没有停。

他接着念。

"三家集背面。二十有三。陈某记之。"

他念完这一句,抬起头。

他说:

"这一行不占数。"

他说:

"可是这一行要念。"

底下有人问:

"为什么不占数还要念。"

陆沉说:

"因为册子的正面记活着的人。"

他说:

"背面记记着他们的人。"

他说:

"少了后头这一样。"

他说:

"前头那一百零三就是一群没有来历的人。"

底下安静了。

陆沉接着念。

"栅门外。一百三十七。"

他说:

"其中未应者十一。"

有人问:

"未应是什么。"

陆沉说:

"未应是他还没应。"

他说:

"不是没有。"

念到"三百二十六"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那一页是常掌册抄的。

他说:

"这一页不是我写的。"

他说:

"这一页是东边一个掌册的写的。"

他说:

"他姓常。"

他说:

"他现在住在栅门外头。"

有人问:

"栅门外头是什么地方。"

陆沉说:

"是没有号的人住的地方。"

他说:

"没牌子的不算人。"

他说:

"这是他们那边的规矩。"

底下有人问:

"那他算不算。"

陆沉说:

"算。"

他说:

"我数了他。"

阿禾在旁边记。

她写了一行。

【常掌册。一。】

写完她抬起头。

"先生。"

"嗯。"

"他也是一个一。"

陆沉说:

"他也是一个一。"

念了一天一夜。

念到最后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陆沉念完了最后一个数。

他抬起头。

"三千八百二十八。"

底下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秦烈站起来。

他说:

"记上。"

他说:

"记在墙上。"

磐石的墙上原来写着九十六。

九十六底下加了一行。

【第十一封。】

【答:三千八百二十八。(不含磐石)】

【磐石:一万一千八百。】

【合:一万五千六百二十八。】

【已数:一百七十三处。】

【未数:不知其处。】

【未应:十一。】

最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那一行的字是秦烈自己写的。

写的是:

【问到有人应为止。】

写完他退下来。

他站在墙跟前看。

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了一句话。

"陆沉。"

"嗯。"

"半路店捎话来了。"

陆沉抬起头。

"什么时候。"

"昨天。"

秦烈说:

"半路店有人往西走。"

他说:

"捎来一句话。"

陆沉说:

"什么话。"

秦烈低下头。

他说:

"捎话的人说。"

他说:

"他那儿住着一个人。"

他说:

"那个人走不动了。"

他说:

"那个人天天坐在门槛上。"

他说:

"他不走,可是他在数。"

陆沉说:

"他数什么。"

秦烈说:

"数人。"

他说:

"半路店十九口。"

他说:

"他数出来十九。"

他说:

"他让人捎话来,告诉磐石。"

他说:

"半路店,十九。"

陆沉站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阿禾在旁边。

她低下头。

她翻开册子。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

【寇长顺,留于半路店。】

【同行三月零七天。走两千三百里。】

【未应。】

阿禾看着那两个字。

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拿起笔。

她把"未应"划掉了。

她重新写。

【半路店:十九。】

【寇长顺数之。】

写完她抬起头。

"先生。"

"嗯。"

"他应了。"

陆沉说:

"他应了。"

阿禾说:

"他走不动了。"

她说:

"他还是数了。"

陆沉说:

"他还是数了。"

阿禾低下头。

她说:

"先生。"

"嗯。"

"这个人。"

她说:

"我要不要记上十九。"

陆沉说:

"记上。"

"记在哪儿。"

"记在正文里。"

陆沉说:

"跟三家集那一百零三写在一块儿。"

他说:

"一样大的字。"

阿禾低下头。

她写了。

写完她抬起头。

"先生。"

"嗯。"

"那三千八百二十八。"

她说:

"要改成三千八百四十七吗。"

陆沉想了想。

他说:

"不改。"

"为什么不改。"

陆沉说:

"因为三千八百二十八是我数出来的。"

他说:

"十九是老寇数出来的。"

他说:

"两个数要分开写。"

他说:

"分开写,人家才知道哪个是谁数的。"

阿禾说:

"那墙上呢。"

陆沉说:

"墙上两个数都写。"

他说:

"你写一个,底下写一行小字。"

阿禾说:

"写什么。"

陆沉说:

"写:半路店十九,寇长顺数之。"

阿禾写了。

那天下午,磐石的墙上又多了一行小字。

【半路店十九。寇长顺数之。】

那一行写在"三千八百二十八"底下。

字很小。

可是很正。

七月二十早上。

值日生来擦黑板。

她擦到右下角那一格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格有字。

是昨天写的。

三行。

底下还有两行小字。

她回头问:

"先生。"

"嗯。"

"这一格怎么办。"

先生说:

"照旧。"

"照旧是怎么弄。"

"擦干净,空着。"

她说:

"等着第二天有人往上写。"

女孩说:

"为什么空着。"

先生说:

"因为还有人没数到。"

女孩说:

"那要是第二天没有人写呢。"

先生说:

"那就等到有人写为止。"

女孩点了点头。

她把那一格擦干净了。

擦完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空的。

白粉笔灰还在上头沾着一点点。

她放下粉笔盒。

她走到门口。

外头是七月二十的太阳。

很亮。

照在磐石的墙上。

墙上写着九十六。

九十六底下写着一万五千六百二十八。

再底下写着半路店十九。

最底下写着一行最小的字。

问到有人应为止。

那个值日生今年九岁。

她擦黑板这件事,做了四个月零一天。

她还要接着做。

因为她升了一级以后,还得再升一级。

升完那一级,接她这个活的人会是一个更小的孩子。

到那一天,她要把三样东西交给那个人。

头一样是粉笔盒。

第二样是那本抄了七年的黑板字。

第三样是一句话。

那句话她已经会说了。

是四个字。

明天有人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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