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远 行

。她请了假，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收拾东西、见人、告别。她去了沈家老宅，坐在沈怀远的轮椅旁边，给他剥了一整盘橘子。沈怀远吃得很慢，一瓣一瓣地嚼，偶尔看她一眼，偶尔看看窗外。他不想让她走，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吃完了橘子，用纸巾擦了擦手。

沈念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找念安和念瑶，像是要把余下那些一起玩的时间一口气都花完。三个人在院子里追逐，追累了就坐在石阶上喘气，念瑶靠着沈念的肩膀，念安抱着膝盖坐在旁边。风把那棵小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作响。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三年。”“三年是多久？”“就是念安小学毕业的时候。”

念安算了算，他现在是一年级，三年后是四年级。“那念念会想姐姐。”“念念也会想弟弟。”沈念伸出手，拉住了念安的手。

william chen准备了一桌火锅，在拾光。老板娘早早地架好了铜锅，摆上了菜，点上了炭火。沈清商、傅北辰、沈念坐在一侧，william chen一家坐在另一侧。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著，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发红。

“这杯酒，敬你们。”william chen端起杯子。沈清商也端起来，“敬你。敬你们。”玻璃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年。”william chen放下杯子，“三年后回来，念念都十岁了。”“那你可得帮我们盯着她。”傅北辰在旁边说。“嗯。盯着。不让她学坏。”

所有人都笑了。念瑶不太懂大人在笑什么，但她看到大家在笑，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细细的、脆脆的，像一根新拨的弦。

离别的机场总是分外安静，所有的声音都被高高的穹顶吸走了。沈清商推著行李车，沈念背着小书包，拉着爸爸的手。william chen一家来送行，念安站在妈妈前面，念瑶被爸爸抱着。沈念松开爸爸的手，走到念安面前。“弟弟，你要好好学习。”“嗯。念念也好好学习。”“念念会想你的。”“念念也会想姐姐。”

两个小孩面对面站着，念安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条红绳编的手链，上面系著一颗小小的、磨成圆形的白色石头。“姐姐，这个给你。是爸爸教我编的。”沈念低头看着手链，伸手接过来，小心地戴在手腕上。“真好看。”她抬起头，“弟弟，等我回来，你再给我编一条。”

念安用力点头。“好。”

念瑶在william chen怀里，朝沈念伸出一只手，“姐姐，抱抱。”沈念踮起脚尖，搂住妹妹的脖子。念瑶也搂着她。林嘉欣别过脸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安检口前，沈清商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william chen一家人还站在原地，像三棵并排的树，一棵高，一棵稍矮，一棵还在茁壮成长。他们会在北京等著，等著三年后。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云海像无边无际的雪原，白茫茫的，看不到尽头。沈念趴在舷窗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妈妈，日内瓦也有槐花吗？”“没有。”沈念沉默了一会儿，“那念念回去的时候，槐花还在不在？”“在。槐花每年都会开。”

沈念没有再问。她靠着妈妈的手臂，闭上眼睛，睡着了。沈清商看着女儿，把她的头轻轻挪到自己肩上。傅北辰坐在她旁边，伸手握住她的手，“累不累？”“还好。”“三年很快。”沈清商侧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日内瓦的春天比北京来得晚一些。莱芒湖的水还是凉的，但湖边的树已经冒出了新芽。沈清商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远处那排低矮的白色建筑——那是万国宫。她的新办公室在万国宫深处，坐在那里，窗外就是她小时候走过无数次的那片广场。

沈念在新的学校适应得不错。她的法语老师说她学得很快，发音很标准。傅北辰在欧洲分公司的工作也顺利，每天下班回来，一家三口沿着湖边散步，天鹅在水面上游过，翅膀划出细碎的水纹。

某个周末的下午，沈清商一个人走到万国宫广场前。她站在那排旗杆下面，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想起小时候，她曾站在这里拍过一张照片，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举著一只风筝。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自己会在二十多年后，以另一种身份回到这里。

晚上，沈念和念安视频。两个孩子隔着屏幕聊了半个多小时，聊各自的学校、各自的朋友、各自最近发生的事。挂断之前，念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到镜头前。“姐姐，这是我编的第二条手链。等你回来的时候给你。”沈念凑近屏幕，“真好看！弟弟好厉害。”念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红了。“那姐姐回来的时候戴。”“好。”

视频挂了之后，沈清商看着女儿坐在沙发上，低头摆弄著那条红绳手链。她想起很多年前，william chen在一个雨夜里走进拾光，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笨拙地学编红绳，只为给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做一条小手链。如今是他的儿子，学着他的样子，为他的女儿编著同样的心意。窗外，莱芒湖的夜色在月光下铺展开来，安静而辽阔。沈清商走到沈念身边坐下。“念念，你喜欢日内瓦吗？”沈念想了想，“喜欢。但念念更喜欢北京。”沈清商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妈妈也是。但我们在这里，是为了以后能更好地回去。”

沈念靠在妈妈怀里，“那念念等回去的那天。”沈清商闭上眼睛。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无论多远，她知道在另一个时区，有一棵槐树在等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