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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7章 国家信心

旁边一名老臣神色微变,下意识想上前阻止,脚步动了一下,却到底停住。

“王大人。”

幼主声音并不大,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紧张,“他们都说,昨夜若大雍骑兵再晚到一个时辰,黄州就守不住了,本王……谢谢大雍。”

王明远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沉默了一下,同样郑重拱手,“殿下这一礼,我替昨夜赶到黄州的将士受了。”

他说完后却没有立刻继续说接下来的安排,王明远环顾大殿,看了一眼那些神情激动、疲惫甚至仍旧带着几分惶恐的北廷大臣,声音慢慢沉下来。

“不过今日我来王宫,不只是为了听一句谢。”

殿中原本因为黄州守住而稍微缓和的气氛,也随之慢慢安静。

李成圭第一个听出不对,“王大人有话尽管直说,北廷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什么话不能听。”

王明远点了点头,“那我便直说,黄州守住,确实值得高兴,可这一仗远远还没到可以高兴的时候。”

“倭人昨夜退得太干脆,主力没有遭到真正重创,军阵也没有散。换句话说,他们只是暂时把黄州让出来,并不是已经被我们打垮。”

“而北廷从开城一路退到瑞兴,再退到黄州,丢掉的也不只是几座城。”

几名老臣听到这话眉头也微微皱起。

“我进平壤的一路上看见了很多人,有从南边逃过来的百姓,也有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有人已经把家里能装进车上的东西全装好了,有人连粮都不敢多吃,只想着再往北走的时候能多撑几日。”

“他们如今最怕的已经不是下一场仗到底怎么打,他们怕的是明日一觉醒来以后,还要不要继续往北跑。”

这句话落下,殿里瞬间安静,李成圭脸上的神色也慢慢暗了下来。

王明远的声音并不重,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国家真正危险的时候,从来不只是城墙被打出一个洞,也不是一支军队吃了一场败仗。”

“最危险的是所有人都开始相信,下一次还会败!”

“兵这么想,上阵以前便会先给自己留退路!百姓这么想,粮食不会往前送,只会藏在家里等着逃命!官员这么想,最先安排的也不会是守城,而是家眷和退路!”

“等所有人都替自己准备好了后路……这个国家就真的没有后路了!”

殿中几名官员脸色彻底变了,这种话甚至比直接骂他们贪生怕死更难听。因为王明远说的东西,他们当中不少人这几日确实正在做。

那名迎王明远入城的白发老臣沉默了许久,最终苦笑了一声。

“王大人说得不错。这几日朝中确实有人提议,若黄州失守,便护送陛下继续北撤。只要王室还在,总还有重新整军、等候援兵的一日。”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摇头,“可今日回头想想,从开城到瑞兴,再从瑞兴到黄州,我们似乎每一次都是这么想,总觉得后面还有地方。”

老人抬眼看了一眼大殿,声音越来越低,“可现如今,退着退着……便只剩下平壤了。”

王明远看向他声音也彻底冷硬了起来,“那便从今日开始,不要再想后面还有哪里!”

几名北廷大臣猛地抬起头,王明远已经走到殿中那幅高丽舆图旁边。

他的手掌直接指向平壤的位置,“我不是来替北廷决定你们的国君该住在哪里,也不是要替你们下一道永远不能撤的死命

令。”

“真有一日平壤已经守无可守,该怎么保存王室、保存百姓,你们自己会做决定。”

“可至少今日,黄州还在,援军也已经来了!”

这一句话落下,殿中的气氛终于第一次真正发生了变化。

李成圭死死盯着他,王明远的手指也从平壤慢慢向南移去。

“黄州现在还在,那便从黄州开始!开城怎么丢的,那便重新拿回来!瑞兴怎么退的,那便重新走回去!”

“仗可以输,人也可以退,可不能永远朝着后面走!甚至走得久了,连自己都会忘记,原来自己脚也能重新往南迈!”

殿中一名武将眼睛突然红了,他肩上还缠着布,脸侧有一道刚刚结痂的伤口,一看便知道是从前线一路退回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声音沙哑地说道:“王大人,大雍已经来援,北廷若还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你们,确实没脸再站在这里。”

“只是有句话,末将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停顿片刻,神色明显有些挣扎,“大雍这一来,北廷朝中其实也有人担心以后……”

后面的话没有真正说完,可殿里的气氛还是一下微妙起来。

李成圭没有阻止,因为这也是所有人都知道,却一直没有人愿意当着大雍钦差的面说破的事情。

王明远看了那武将一会儿,“怕我们大雍以后不走?”

武将没有否认,王明远反倒笑了。

“怕才正常!”

殿中不少人都愣住了。

“倭人已经拿着刀打进你们家里,如今又有一支外国军队带着几万兵马进来。你们若一点都不怕,我反而要怀疑北廷还有没有人真正替这个国家考虑。”

几名北廷大臣互相看了一眼,显然谁都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王明远脸上的笑意很快收敛,“所以我不要求诸位今日便相信大雍,而且信这种东西,不是我站在这里说几句好听话便能有的。”

“从今日开始,大雍军在北廷拿多少粮、征多少车、借多少房舍,全部登记,能买便买,该给银便给银。”

“军队不许擅入民宅,不许抢粮,不许扰民,更不许借着援军的名头欺辱北廷百姓。谁犯了,大雍自己办!”

“北廷军仍旧由你们自己的将领带,我们只重新划防区、定军令、统一粮道和进退,绝不会借着这场仗把你们的兵一口吞进大雍军中。”

王明远看向那名武将,“你们不用今日相信,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等这场仗打完以后,再决定今日这份戒心究竟该不该放下!”

那武将原本绷紧的脸,终于慢慢松了一些。

王明远这才继续说道:“至于大雍为什么过江,我也不想说什么施恩的话。说到底,大雍同样有自己的账要算。”

“倭人今日把南府当粮仓,当船坞,当练兵的地方,明日便能把整个高丽变成他们往北伸手的军营。”

“他们在这里造船,在这里囤粮,在这里练会怎么用火器,等哪一日高丽真被他们吃干净,鸭绿江对面的辽东便得替你们继续打这场没有打完的仗。”

“所以大雍今日只是不想等敌人的炮真正推到自己家门口以后,再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往前多走一步!”

殿中彻底安静下来,这一次,再没有谁觉得王明远是在拿什么天朝上国的恩义压人。

北廷是在救自己的国,大雍同样是在守自己的边。

过

了许久,李成圭忽然笑了一下,只是笑着笑着,眼圈又慢慢红了。

“王大人当初在辽东问过我,北廷到底想让大雍替我们做什么。”

“那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请兵,越多越好。”

李成圭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神色里难得露出几分自嘲,“如今我才真正明白,兵来了,我们自己若已经站不起来,再多也没有用!”

他说完转过身,直接看向殿内众臣,“黄州的人还站着,咱们这些待在王城里的人,总不能反倒先趴下!”

这一句话出来以后,大殿里的声音终于重新多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争要不要往北撤。

有人开始说平壤附近还有多少兵能调,有人开始算城中粮仓究竟还能撑多久。几名武将甚至直接围到舆图旁边,重新讨论黄州之后该怎么补人,瑞兴一线还有没有能重新利用的山口。

而一直站在王座前的幼主,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

很多东西他显然还不能完全听懂,大雍为什么担心辽东,两国军粮怎么登记,援军与驻军究竟有什么区别。

这些东西对于一个年纪尚小的少年而言,确实太复杂。

可他看得懂下面那些大臣脸上的变化,也听得懂“逃”和“守”两个字。

等殿里的声音终于慢慢停下来以后,少年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李卿。”

李成圭立刻转身。

“臣在。”

幼主先看了一眼王明远,又看向满殿大臣,“把黄州昨夜的军报重新抄几份,城门、粮市、军营,还有百姓最多的地方,都贴出去。”

殿中几个人明显一怔。

少年却继续说道:“告诉百姓,黄州没有丢,告诉从前面退回来的将士,他们的同袍还在南边。”

说到这里,他明显紧张了一下,攥在袖子里的手也下意识收紧。

可片刻以后,他还是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再告诉黄州的人……本王不会往北走了!王宫也不会搬!”

殿中瞬间没了声音,旁边白发老臣猛地抬起头。

少年脸上依旧带着稚气,声音也谈不上多有威严,可这一次,他没有躲开任何人的目光。

“他们在前面替北廷守着最后一道门,本王若这个时候先跑了,以后也没有脸再叫他们替本王守第二次!”

那名肩上带伤的武将眼圈瞬间红了。

幼主似乎被这么多人盯着有些不自在,呼吸都比刚才急了一点。

可他还是转过头,看向那幅舆图。

“王大人方才说,以前咱们一直想着往哪里退。”

“那从今日开始……”

少年盯着黄州、瑞兴和开城那几个名字看了很久,“就想想怎么回去吧!”

李成圭第一个跪了下去。

“臣领旨!”

紧接着,一名又一名官员跪下。

那名肩上带伤的老将甚至因为动作太大,刚刚结痂的伤口重新渗出一片血色。

可他像完全没有感觉,重重抱拳。

“臣请回营整军!”

“从开城退下来的兵,只要还有一口气,臣就把他们重新带起来!”

另一名武将也紧跟着出列。

“瑞兴旧军还有两千余人在平壤附近,末将今晚便重新点名编队!”

“末将请调城中弓箭、甲械,明日一早便送往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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