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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4章 裹挟

……

而就在北廷几乎被逼到王城脚下时,南府军中却是一片轻松。

从开城一路打到黄州,他们几乎没有吃过真正的大亏,连续几场胜仗下来,军中那股最开始还带着几分谨慎的气氛早已经散了。

甚至不少人已经开始议论,等平壤拿下来以后,哪一家的宅子够大,哪一处院落离王宫更近,仿佛那座还隔着一道黄州的王城,已经成了等着他们过去分的东西。

尤其那些刚从倭国本土送来的兵,这种变化更加明显。

最开始跟着老兵上阵时,他们还会因为火铳装填太慢、听不清号令或者南府军突然后撤而乱了阵脚,可开城、瑞兴一路打下来,连续几场顺风仗已经让这些人越来越熟悉火器,也越来越觉得北廷军不过如此。

一处临时搭起的军帐里,几名倭将围坐在舆图旁,桌边甚至摆着刚温好的酒和从附近村子征来的肉食。

外面的炮声隔一阵便会传回来一次,可帐中的人却连头都懒得抬。

其中一名倭将伸手拿起代表北廷的木牌,从黄州的位置直接扔到了平壤,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挪一件已经没有用处的东西。

木牌撞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才停,最后正好停在代表王城的位置旁边。

旁边几个人顿时笑了起来,“照今日这个打法,黄州撑不到两日。等西门再挨上几轮炮,北廷那点人就算不跑,也得被咱们从城头上赶下来。”

“黄州一破,再往北还能剩下多少兵?平壤就在眼前,王城里那帮人现在恐怕已经忙着收拾东西准备逃命了。”

另一人端起酒碗,脸上的笑意更浓,“这些高丽兵倒比咱们原先想的还有些用处。攻城让南府的人先上,咱们的人跟在后面用火器收尾,打到现在,新来的几队人已经知道什么时候齐射,什么时候往前压,什么时候让前面的人给自己让路。”

“照这样再打两座城,比留在国内操练半年都有用。”

“岛津大人把他们送来,本来便有这个意思。”坐在上首的倭将端着酒盏,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国内才刚刚归拢,各家的人以前互相杀了那么多年,嘴上服了咱们岛津家,心里未必真服。真把他们全留在国内,反倒容易惹出麻烦。”

“如今送到高丽,让他们一起吃粮,一起打仗,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等几场仗打完,谁还管你以前是哪家的兵?”

“到最后,他们只会知道一件事。”

他说到这里,终于把酒盏放下,目光落在舆图上,“谁能带着他们打赢,他们便听谁的,谁能不断给他们粮、给他们火器、带他们抢到新的地盘,他们以后便替谁卖命!”

几名倭将纷纷笑了起来。

坐在上首的人却依旧盯着高丽舆图,手指沿着南府、开城、瑞兴一路往北,最后停在平壤。

“高丽

这地方,比咱们原先想的还好。”

“有粮,有人,有木料,也有现成的港口和城池。打下来的地养咱们的兵,征来的粮养咱们的船,南府的人替咱们认路、征夫、运粮,北廷剩下的那些兵,正好拿来让新军练胆。”

“等这批人在高丽把仗打熟了,以后不管送去哪里,他们都知道火器该怎么用,大军该怎么推。”

他抬起眼,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意,“这样的练兵场,去哪里找?何况还不用咱们自己养着这几十万张嘴。”

帐中再次响起笑声,有人甚至举起酒碗,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

可坐在更远处的几名高丽人,却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帐中的笑声越大,他们脸上的神情反而越僵。

朴家家主也在这里,他坐得离上首并不算远,可从进帐以后,真正轮到他说话的机会已经越来越少。

这一路北上,名义上仍旧是南府出兵讨伐北廷。

送回南府的每一封捷报上,写的也依旧是南府军如何攻城,如何收复失地,如何替王叔清除逆臣。

可真正什么时候打,打哪里,哪支兵先上,粮草往哪里送,早就已经轮不到朴家决定。

甚至南府那位王叔每日能见谁,能听到什么消息,如今都得先看倭人的意思。

朴家最开始只是想借一把刀,借倭人的兵,借倭人的船,先帮他们拿下北廷,等王叔重新坐上王位,再慢慢想办法把这些人送走。

可如今这把刀已经彻底握到了别人手里,朴家伸出去的那只手反而被牢牢按在了刀柄下面。

更让他心里发冷的是,他们甚至已经没有资格再把这把刀送回去,

因为南府已经跟着倭人从南边一路打到了黄州。

开城死了那么多人,瑞兴死了那么多人,北廷一路退到王城脚下,其中不知道有多少条命,都已经算在了南府头上。

现在就算朴家忽然想回头,北廷又怎么可能还信他们?恐怕人还没走进平壤,便先要被当成引倭入境的叛臣砍了。

旁边的金学曾一直低着头,听到“练兵场”三个字以后,眼神也彻底沉了下去。

金家如今还有大量族人留在南府,宅院外有人盯着,商号被查,粮仓里驻了倭兵,连家里每日进出几封信,都得先送到别人手里看一遍。

而他这个家主如今身在军中,说得好听是在随军议事,说得难听一些,跟被人带在身边看着也没有多少区别。

至于崔家……崔家家主的尸体才埋下没几日,连灵堂都还没到撤的日子,如今坐在这里的已经换成了他的长子。

年轻人身上还穿着孝服,从进帐以后便几乎没有开过口,只是偶尔听见倭人说笑时,放在膝上的手会下意识收紧,很快又强迫自己松开。

他的父亲死在倭人的刀下,可如今面对这群亲手杀了他父亲的人,他甚至连恨都不敢摆

在脸上,因为崔家剩下的人、港口和粮仓如今全在人家手里,他若再死,后面连替崔家说话的人都未必还能剩下。

先前那名倭将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几个人的脸色,反而笑着看向朴家家主,语气听上去甚至颇为亲近。

“等黄州拿下,下一步便是平壤。只要北廷幼主和朝中那些大臣落到手里,王叔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回王城,到时候天下人看见的,也只会是高丽自己的王叔平定内乱。”

“到时候南北重新归一,你朴家便是首功,今日出的兵、出的粮,自然都不会白出。”

“以后高丽朝堂上,该有的好处不会少了你们,这一点你尽管放心。”

朴家家主脸上也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可眼前这句话越说得好听,他心里反而越沉。

“若真能顺利拿下平壤,自然最好。”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还是忍不住抬眼看向舆图北侧,目光在鸭绿江一带停了一会儿。

“只是大雍毕竟已经正式出兵,刚送得到的消息里说他们前锋已经过了鸭绿江,而且一路昼夜南下。”

“咱们如今已经走到最后几步,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因为前面几场仗打得顺便轻敌,若真让他们跟北廷剩下的兵马接上,事情恐怕还会有变化。”

倭将听见“大雍”两个字,非但没有紧张,反而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

“他们来晚了!”

他抬手在黄州和安州之间比了一下,语气里满是笃定,像是早已经把大雍的行军速度算了许多遍。

“大雍不是只来几百骑兵,他们有火炮,有步卒,有粮车,还有那么长一条粮道要从辽东拖过来,这些东西少一样,他们都不敢真正往南深入。”

“就算前锋跑得再快,主力又能快到哪里去?难道那些炮和粮车还能长出腿来跟着骑兵跑?”

“等他们真正赶到平壤,王城早就换主人了。”

“况且只要幼主落到咱们手里,王叔重新进宫,再让高丽朝廷自己发一道诏书,宣布南北归一,到时候大雍还能打着什么名义继续往南?”

“再往前一步,他们可就不是援军了……那叫干涉高丽内政!”

帐内几名倭人听到这里,再次笑出了声。

只是那笑声落在朴家几个人耳中,却越听越刺耳。

朴家家主以前最盼的便是北廷早些倒,甚至觉得只要那位幼主和他身边那些人一日还在,南府便一日名不正言不顺。

可如今眼看黄州已经摇摇欲坠,平壤也只剩最后一道门,他心里竟生不出半点快意,反而第一次希望黄州那道门能够再多撑上一阵。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金学曾,金学曾也恰好抬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张桌子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可朴家家主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金学曾想到的东西和自己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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