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9章 失守

……

消息传到王明远那里时，已经接近中午。

卢阿宝进门时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古怪，“那位韩将军，动作可比咱们靖安司快多了。”

王明远正看着南府新送来的海路图，闻言抬起头，“全都抓了？”

“是的。”卢阿宝拉开椅子坐下，“昨夜给他的名单上，能当场拿的几乎全拿了。几个卫所里只要证据已经坐实，直接派人过去摘刀押人，连给他们互相递话的时间都没留。”

“还有两个原本想趁乱跑，一个刚出营门便被堵回来了。”

王明远听到这里，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这位韩将军的性子还真够直的。”

昨晚议事时才当面顶了自己一回，可议事后不到半个时辰便又来私下求见。

王明远当时确实有些意外。

在中军帐里韩承岳问得太直，甚至连陆成梁都以为他是在替辽东军给自己下马威，可后来王明远仔细一想，又觉得那句话有些不对。

韩承岳问的从来不是“你查出了辽东多少烂账”，而是只盯着一件事——有没有人通倭。

直到这会人再次求见，王明远才真正猜测到几分其中缘由。

韩承岳进门以后，脸色依旧跟白日里一样冷，只是这一次，还没等王明远开口，便突然单膝跪了下去。

这一下反倒把王明远弄得一怔，“韩将军这是做什么？”

“末将席间言语冒犯，请王大人恕罪。”

王明远看着他，“你若只是为了这句话回来，倒也没必要跪。”

韩承岳没有起身，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末将白日里那句话确实问得冒犯，可我必须问。”

“我从辽东出去多年，可我不信老国公当年留下来的兵，会成批把大雍的新式火器卖给倭人。”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目光依旧很沉，“这些年辽东军里肯定有人贪，有人吃空饷，也有人早已经不是当年那副样子，可通倭不一样。”

“若王大人今日张口便告诉我，辽东军里已经查出了大批通倭之人，却又拿不出实证，那末将第一个想到的，便不会是倭人。”

王明远听到这里，已经彻底明白了，“你会觉得朝廷借查军械外泄的名头，重新翻当年辽国公的旧账。”

韩承岳没有否认，“会！不只我会，底下很多人也会！”

屋里安静下来。

韩承岳继续说道：“当年辽国公案以后，辽东已经被清过一次。后来东宫又倒了，如今陛下刚登基没几年，靖安司忽然跟着钦差把各卫翻了一遍，下面的人心里不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

“所以白日里我才一定要当着陆将军的面问清楚。”

“若王大人顺着我的话给辽东军扣一个通倭的帽子，我今日来这里，问的便会是另一件事。”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透，不过王明远已经听懂了。

到那时候韩承岳要确认的，就不再是谁贪了多少银子，而是新帝究竟准备把辽东清到什么地步。

可王明远白日里的回答，反倒让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下来。

没有便是没有，查了这么久，王明远也没有为了交差硬往辽东军头上扣一个通倭的罪名。

“所以你现在来，是想看看我究竟查出了什么？”

韩承岳这才点头，“既然不是通倭，也不是借机清算，那辽东军自己烂出来的东西，就没道理继续藏着。”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老国公留下来的兵，我信他们不会投倭。可我不信这些年过去，每一个人都还能守得住自己的手。”

“人是会变的。若真有人吃了不该吃的银子，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王大人不必因为眼下要出兵便替他们遮。更不必因为顾忌辽国公旧案，便觉得这些人碰不得。”

说到这里，韩承岳缓缓低下头，“当年的事情是一回事，如今他们自己犯的军法，是另一回事。”

“这两笔，不能混在一起！”

王明远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神情也渐渐认真起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明白韩承岳为什么会被萧昭翊放到这个位置上。

这个人确实念旧，也确实护着辽东军，可他护的从来不是某几个旧部，他护的是那支军队本身。

韩承岳沉默片刻，又缓缓说道：“臣当年调入京营以后，曾因辽东军务私下见过先太子。此事知道的人极少，不过陛下既然敢把我重新派回辽东，想必也知道其中内情。”

王明远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他倒不是因为韩承岳与东宫有旧而惊讶。真正让他意外的是，萧昭翊明知这一层关系，竟还是敢让韩承岳带着兵回来。

当年辽国公旧部、先太子旧情、辽东军心，几样东西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换一个疑心重些的皇帝，只怕宁愿从京营再挑十个完全不认识辽东的人，也不会让韩承岳回来。

可萧昭翊偏偏用了，

而且给的还是副将。

王明远沉默片刻，最终起身走到书案后面。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薄册，“通倭的没有，可别的东西，确实查出来不少。”

他把册子放到了韩承岳面前，“吃空饷，侵吞马料，倒卖旧甲，还有私卖军械。这些人我原本准备先压着，等南府这一仗过去以后再处置，免得大战之前把几个卫所弄得人人自危。”

韩承岳接过册子，最开始只看了两页。

很快

，他脸上的神情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等看到后面几个熟悉的名字时，他甚至很长时间没有翻页。

王明远也没有催，直到将整本册子看完，韩承岳才重新合上。

随后站起身，对着王明远郑重行了一礼。

“谢过王大人。”

这一声谢，跟之前帐中那句明显带着防备的“多谢”，已经完全不同。

韩承岳将册子握在手里，脸色冷得厉害，“这些人交给我。既然要打仗，就不能让底下的弟兄一边往前拼命，一边还得养着这些趴在军粮上的虫子。”

王明远看着他，“你确定？”

韩承岳缓缓点头，“王大人动他们，辽东那些不知道内情的人难免会把这笔账算到当年旧案头上。”

“可我来动，没有人敢说这是京城在清算辽东！”

“他们若真有冤，我替他们查。可账若是真的，该砍手便砍手，该摘官便摘官。老国公的名头，不是给他们拿来遮丑的！”

于是便有了今日军营里这一幕，而韩承岳显然也没有准备只拿三个人交差。

不到半日，几处卫所陆续开始拿人。

有的直接摘职，有的暂押候审，有些账目还未完全坐实的，则先调离军械、粮草等要紧位置。

整个辽东军原本因为京营到来而暗暗浮动的人心，反倒在这一轮雷厉风行的整肃之后慢慢稳了下来。

……

下午时分，陆成梁也正式下令，各卫开始点选出征兵马。

广宁城内外顿时忙了起来。

粮车入营，军械重新清点，骑兵换马，水师那边也开始准备能走近海的船只。

大战终于真正逼近，可谁都没有想到，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临近傍晚，一匹快马几乎是撞进了广宁驿馆。

马上的靖安司探子刚翻身下来，腿一软便险些跪在地上。

“大人！北廷急报！”

王明远刚从中军回来，闻言立刻站住。

“说！”

那人喘了几口气，脸上全是冻出来的青白，“南边倭兵突然大举北上，北廷前面的三处关口已经丢了两个！”

王明远脸色骤然一变，“为何如此之快？”

探子急声道：“倭人和高丽军队手里有大量火器，还有和咱们军队一样的手榴弹，落进人群便炸。北廷最开始根本没有防备，第一处关口半日便被打穿。”

“第二处守军撤得慢，被堵在谷口，死伤很重。”

“如今倭军已经沿着南北官道往王城方向推，北廷正在把能调的人全部往前压，可照这个速度，再退两道防线，王城外围便再没有险要可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