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保重

说实话，陈凡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慌过。

他带过兵，打过倭寇，但那时候身边全都是自己的部下、学生。

身后也是值得信赖的战友、同志。

那时候的他觉得兵荒马乱算什么？

不过是庙堂之高，不过是幕府运筹，只要气定神闲，便可以指点江山。

但当学生、战友、部下全都不在。

当身边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时，看着杨友的乱军，陈凡真得害怕了。

但当这一刻，阿青的手抚平衣襟褶皱的这一瞬间，他却突然感觉到一种勇气油然而生。

这种勇气的诞生，不关男女的情爱，而是一种责任和信念。

他微微一笑，脸上重新露出处变不惊的从容：“君子取义守仁，临难不避！我不能走。”

说罢他转过身，朝山腰走去。

看着陈凡的背影，阿青突然一笑：“读书人说的话虽然听不懂，但……很喜欢。”

……

此时的山下，大部分杨家乱兵都已经去追陆贞他们这些青壮去了。

但寨子里还有不少乱兵在灰烬中寻找家畜、财货。

当然，还有女人。

他们可是分明看到，跟他们激烈交战的都是些寨中的男人。

老少都有。

但就是没有女人和娃娃。

女人抢回去可以生孩子，崽子带回去，养个几年，又可以壮大部族。

眼看着寨子里能抢的都已经抢得差不多了。

这些土兵在一名土目（类似于百户的土兵头领，水西、凯里一带通用的叫法，本地汉民和苗族、彝族都这么叫）的指挥下开始分散进山搜索。

躲在草丛中的陈凡，看到这一幕后心急如焚。

这次来抢丁的土兵人数很多，显然养鹅寨还是沿用的老思维，以为把大部分乱兵引走，剩下的乱兵抢一阵子便会离开。

土兵的吆喝声不断靠近，用刀砍打荆棘深草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陈凡刚刚鼓起的勇气，又顷刻化为乌有。

他害怕甚至连交待身份的机会都没有，便会被这些土兵一刀砍死。

他想转身悄悄离开。

但……

读过的每一本书，书上圣人教授的每一个道理，都让他对自己此刻的怯懦感到羞愧。

他的身后不远就是老弱妇孺。

没错，自己来到自己，确实是被这些人强迫的。

但他们又有什么错。

抢亲，不过是他们延续生存的一种迫不得已的方式而已。

错就错在，朝廷根本没有能力，或者从没有想过，让这些贵州的土民们能够“仓廪实而知礼节”。

看着越来越近的火把光，陈凡被抽走的勇气，突然好像又回到了身体里。

他咬了咬牙，将衣袍的下摆掖进腰带里，随即突然站起，冲着山下喊道：“我在这里，我是贵州按察使！！！！”

他也不管这些人听没听到，听没听懂，一个转身，就沿着山腰朝北跑去。

一边跑，他还在一边大喊，想要吸引更多搜山土兵的注意。

果然，山腰上的光线突然摇晃了起来，显然持着火把的土兵发现了他，正朝着他疾奔而来。

陈凡一边跑一边喊，还一边……流泪。

没办法，这山上全都是荆棘，他穿的袍子又是绸缎做的，三挂两擦之下，不仅碎成了丝条，他的身上也被荆棘划伤，到处火辣辣的疼。

可以说穿越以来，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可是尽管陈凡已经竭尽全力的奔跑，但哪里比得上这些常年在大山里生活的土兵，这些土兵的怪叫吆喝声越来越近。

陈凡此时脑子里也没有那么多念头了，只想着，抓便被抓了，但一定要将这些人引得远些。

突然，就在陈凡竭力奔跑的时候，前面一处草丛里突然站起两个人来。

其中一人大笑道：“嘛~来！”（逮到人了！）

陈凡心猛地提起，虽然他听不懂这句话，但看着指着自己的药弩，他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给堵住了。

陈凡停下脚步，缓缓闭上了眼，结束了，自己能为那群妇孺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接下来考虑的问题就是如何从杨友的手底下蒙混过关。

就在他闭眼束手就擒的时候，突然，耳朵里传来一阵异常的骚动。

他猛地睁开眼，却见那两人中的一人，手里的火把已经掉在了地上，拿着火把的土兵已经软倒在地。

而刚刚冲他举着药弩的土兵，正在与一名魁梧大汉交手。

只见那魁梧大汉不闪不避，左臂一翻，稳稳格开药弩的弩身

，不让弦上毒矢激发。土兵还想抽腰刀劈砍，大汉右手如铁钳探出，扣住他握刀的腕骨，只听一声闷响，土兵吃痛闷哼，短刀脱手滚落在荒草里。

大汉顺势往前一送，肩头重重撞在那人胸口。土兵气息一窒，身子向后踉跄，大汉跟上一步，掌根斜斩，重重落在他颈侧。那土兵哼都没哼一声，双腿一软，直直栽倒在荆棘丛里，不再动弹。

前后不过两三息，方才堵截陈凡的两人，尽数瘫在了地上。

看着这一幕的陈凡都惊呆了。

他着实没想到，都已经山穷水尽了，却还迎来了柳暗花明。

那名魁梧汉子举起火把，火光照亮在那人脸上。

陈凡从来没见过这么一张可爱的脸，他惊喜道：“暴彪！”

“大人！”暴彪不可爱，反而有些粗鲁，他一把拽着陈凡的手道，“快走，那些土兵就快赶过来了！”

说罢，拉着陈凡一路飞奔。

不过似乎暴彪在来之前已经探看过地形，只见他在山腰小路上疾走一阵，突然闪身钻进了茂密的草丛，又沿着草丛七拐八绕。

陈凡不知道自己跟着暴彪跑了多久。

幸亏他在安定书院时就下定决心，增强体质，每天打拳跑步，这些年丝毫不敢落下。

不过这也只堪堪让他不被暴彪落下。

跑到陈凡肺快炸了的时候，身后的喊叫声已经越来越远了。

而天边也露出了鱼肚白。

暴彪这才在一处浓密的灌木丛中停了下来，同样气喘吁吁道：“大！~~人！总算找到你了，再寻不到你，我就准备自己去贵阳官府搬救兵了。”

陈凡喘着粗气道：“暴，兄弟，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暴彪气稍稍顺了些道：“其实我早就找到养鹅寨了，不过我看大人似乎在跟一个苗女成亲，实在搞不清状况，所以想着先躲起来观察一下。”

陈凡脸红了，好在天色还黑，但不知道怎得，他不想在共患难之后，说阿青他们是“抢亲”，所以只能道：“我也是情非得已。”

暴彪并没有多问，而是对陈凡道：“大人，凯里的土司兵疯了，都已经抓丁抓到这了，朝廷再不派兵弹压，估计要酿成大祸。大人还是速速赶去贵阳主持大局吧！”

陈凡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阿青，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