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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9章 苏曼卿端来最后那杯热咖啡

台北的雨从月初下到月中,大稻埕的颜料行门口积了半尺深的水,林默涵蹲在门槛上拿铁皮簸箕往外舀水,舀一簸箕倒一簸箕,舀了半个钟头,水位下去了两寸。隔壁布庄的老板娘探出脑袋喊:“陈老板,你别舀了,这条街的排水管堵了半个月了,里长说下个月才修!”

林默涵直起腰冲她笑了笑:“能舀一点是一点,总不能让它漫进屋里头泡了货。”

老板娘缩回去,嘴里嘟囔着“这个陈文彬就是太实诚”。林默涵把簸箕搁回墙角,关上店门,穿过堆满颜料桶的过道往后院走。后院天井上头搭了铁皮棚,雨打铁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正好盖住阁楼上发报机的声音。

他爬上阁楼的时候,陈明月正坐在发报机旁边,拿一块绒布擦收报机的旋钮。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跟这阴雨天一个颜色:“昨晚江一苇那边传过来的消息——魏正宏把张启明放了。”

林默涵脱鞋上阁楼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了?”

“放了。”陈明月把一张小纸条推过来,“江一苇说魏正宏没有审张启明,把人从审讯室直接提到了他办公室,谈了半个钟头,然后让司机把张启明送回了家。第二天张启明就正常去左营上班了。”

林默涵拿过纸条看了两遍,坐到发报机前面的板凳上,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张启明是他策反的左营海军基地文书,一个月前因为向他老娘要钱治病露了马脚,被军情局带走过两次。第一次扛了三天没松口,第二次进去待了六个钟头就出来了,出来之后林默涵再没联系过他。

“魏正宏不审他,反而把他放回去上班。”林默涵自言自语,“这是什么意思?”

“江一苇说魏正宏的原话是‘让他回去待着,看有没有人来找他’。”陈明月把绒布叠好搁在一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张启明是个饵。魏正宏放他回左营,等着看谁跟他接头。接头的人就是他要抓的。”

林默涵没吭声。阁楼外面的雨小了些,铁皮棚上的动静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滴滴答答”。他伸手从发报机底下的暗格里摸出半包压扁了的香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搁在鼻尖底下闻了闻。

“张启明家里什么情况?”他忽然问。

“他娘上个礼拜出院了,手术费是军需处一个姓刘的参谋替他垫的。”陈明月翻着手里的纸条,“姓刘的跟张启明说‘你先用着,不急着还’。江一苇查过姓刘的底,这人跟魏正宏的机要参谋是麻将搭子。”

林默涵把烟塞回烟盒,站起来走到阁楼的小窗户跟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巷子里看了一眼。雨里有辆三轮车停在斜对面,车夫披着油布雨衣蹲在车斗旁边抽旱烟,抽了快一个钟头了,烟锅里的火没灭过。

“巷口那辆三轮,半个钟头前就在那儿。”林默涵放下窗帘,“咱这巷子一共就五个门洞,他蹲的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三个。魏正宏派人来盯这条街了。”

陈明月的脸色没变,只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勃朗宁塞进了裤腰里,又拿衣服下摆盖了盖:“要走吗?”

“不急。他在外头蹲,咱在里头不动,他就摸不准咱具体在哪一户。”林默涵坐回发报机前面,拿手拨了拨收报机的频率旋钮,“先办正事。江一苇那边今天还传了什么?”

“下午三点要发一次,现在才一点半。”陈明月看了看表,“他说有‘台风计划’调整后的新部署,具体内容得下午才知道。”

林默涵点了个头,忽然又问:“苏曼卿那边最近怎么样?她咖啡馆门口有没有生人?”

陈明月的表情沉了一下:“说到这个——苏姐昨天让人送了张明信片来,上面写的是‘新到一批巴西咖啡豆,给你留了半磅’,落款是‘明星咖啡馆’。但我看了邮戳,不是台北的,是基隆的。”

林默涵的眉头拧起来了。苏曼卿跟他约定过,凡是从咖啡馆直接送出来的东西,一律走人力,绝不经过邮局。走邮局意味着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咖啡馆门口被盯上了,她出不来;要么是纸条在传递过程中被人动了手脚,她想用基隆邮戳暗示“这条线不安全”。

“明信片呢?”

陈明月从发报机旁边的铁盒里翻出来递给他。林默涵拿手摸了摸纸面,又对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光线照了照,没发现暗写痕迹。他把明信片翻过来看背面的风景图——是基隆港的航拍照,图片正中间偏左下角的位置被人用钢笔尖轻轻点了一下,点在一个码头仓库的屋顶上。

“基隆港西十六号码头。”林默涵拿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苏曼卿在告诉我,她昨天去了基隆。去基隆干什么?她咖啡馆再缺货也不可能亲自跑基隆进货,这种事平时都是伙计跑的。”

陈明月站起来把外套披上:“我去一趟咖啡馆。”

“别去。”林默涵伸手拦了一下,“你一出这条巷子,巷口那辆三轮就跟上你了。你在外面露一次脸,咱这据点就得废。”

“那苏姐那边——”

“我去。”林默涵把明信片揣进兜里,站起来从阁楼角落翻出一顶旧毡帽和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我从后面翻墙出去,绕临河街走。那条街全是卖布料的,人多,我跟在送布的车后头混出去,巷口那辆三轮看不见。”

陈明月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林默涵换好衣服,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下午三点江一苇发报,你守着。要是我五点还没回来,你就带着发报机和密码本从后墙走,到中山北路那个备用的联络点去。东西比人重要,明白吗?”

陈明月站着没动。

“明白吗?”

“明白。”她声音闷闷的。

林默涵从后墙翻出去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临河街的布料市场正是下午最热闹的时候,推车的、扛包的、扯着嗓子讨价还价的,满街都是人。他从一户布商的后门溜出来,混进一堆扛着布匹的苦力中间,低着头往北走,拐了两个弯上了延平北路,拦了辆人力车往台北车站方向去了。到了车站他没进站,下车从车站东侧的小巷穿过去,绕了三条街,最后从明星咖啡馆后面那条防火巷摸到了后门。

后门没锁,留了一道缝。林默涵站在门外听了十几秒,里面只有咖啡壶咕嘟咕嘟的动静和勺子碰杯子的声响,没有人在说话。他推门进去,后厨的小伙计阿荣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他愣了一下:“陈老板?你从后门进来的?”

“你老板呢?”

“老板娘在楼上。”阿荣往楼上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她昨天从基隆回来脸色就不太好,今天一上午没下楼。客人点单都是我应付的。”

林默涵从后楼梯上了二楼。苏曼卿坐在二楼临街的窗户底下,面前搁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手里攥着条手帕在叠来叠去。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见是林默涵,松了口气,随即脸色又紧了:“你怎么来了?我那张明信片是告诉你别来。”

“你看我像听话的人吗?”林默涵在她对面坐下,把毡帽摘了搁在桌上,“基隆怎么回事?”

苏曼卿把手里的手帕往桌上一拍:“张启明昨天去基隆了。”

“去基隆干什么?”

“见了一个人。我从基隆跟回来的——他坐火车到基隆,在火车站旁边的旅社里待了两个钟头,见了个穿军装的男人,少校军衔,胸口别着军情局的徽章。两个人关着门谈了半个钟头,张启明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看着像钱。”苏曼卿咽了口唾沫,“我让基隆那边的熟人拍了张照片,洗出来了,你看看。”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两寸见方的黑白照片递过来。林默涵拿过来一看——张启明站在旅社门口,正把信封往西装内兜里塞。他对面站着个瘦高个军人,侧脸,嘴角一颗黑痣。

“这人你认识吗?”苏曼卿问。

林默涵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把照片翻过来搁在桌上:“认识。魏正宏的机要参谋,姓何,叫何守义。江一苇的同事。”

苏曼卿倒吸了一口气:“那江一苇——”

“江一苇暂时应该没事。”林默涵拿手指头敲了敲照片上何守义的脸,“魏正宏如果怀疑江一苇,不会让何守义出面跟张启明接头。他派何守义去,说明这条线是魏正宏亲自布的,江一苇不在他的怀疑名单里。但这恰恰是个麻烦。”

“怎么讲?”

“魏正宏用何守义做联络人,说明他对张启明这个饵很上心。张启明从基隆回来之后一定会到处晃悠,左营、高雄、台北,他得把‘我回来了’的消息散出去。他在等我们这边有人沉不住气去找他。谁去找他,谁就暴露。”

苏曼卿攥着手帕拧了两圈:“张启明认识你。”

“他认识‘沈墨’,那个在高雄开贸易行的沈墨。”林默涵把毡帽重新戴好,“我现在是‘陈文彬’,大稻埕卖颜料的。只要我不回高雄、不在张启明眼前露脸,他就认不出我。问题在于——”

“问题在于别人不知道你是‘陈文彬’。”苏曼卿接上他的话,“张启明在高雄待了好几年,高雄那批跑生意的人他大半都认识。魏正宏如果把张启明往高雄商圈里一放,他认出一个两个咱们的人来,这条线就全断了。”

林默涵点了点头。苏曼卿说的正是他担心的——张启明见过老赵,见过高雄码头那几个接头的船工,还见过贸易行里管账的伙计。这些人现在大部分已经撤了,但有两个还在高雄没动,一个在海关,一个在港务局。张启明只要在码头附近转几天,这两张脸他一定认得出。

“我今天晚上让江一苇传消息,高雄那两个人三天之内撤走。”林默涵把照片揣进兜里,“但撤了之后高雄的情报网就断了一半。‘台风计划’的舰船调动信息,有一半是从港务局出来的,这条线不能断太久。”

苏曼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掀开窗帘角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街面上人来人往,没看见什么可疑的。她放下窗帘回头说:“能不能不撤?让那两个人暂时休假,躲在家里别出门。张启明总不能一家一家敲门去认人。”

“躲在家里也不安全。魏正宏要是铁了心要挖,挨家查户口也能查出来。”林默涵想了想,“这样——让港务局那个老周请病假,去医院住着。医院里人来人往,比家里安全。海关那个小陈就说家里老娘病重,回台南老家待半个月。张启明要是在码头转半个月找不着人,魏正宏那头也会觉得这个饵不灵了。”

苏曼卿点了下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这个给你。”

“什么?”

“咖啡豆。巴西的。”苏曼卿笑了

一下,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这咖啡馆里最贵的豆子,给你磨好了。万一哪天你跑路了,至少还能喝口热的。”

林默涵接过油纸包,掂了掂,揣进怀里:“谢了。”

苏曼卿忽然坐回他对面,把两只手搁在桌上,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默涵,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魏正宏的人今天早上来我店里喝咖啡了。两个便衣,坐了一上午,点了一壶咖啡加三份蛋糕,结账的时候问我‘老板娘你老家是哪儿的’。我说‘宜兰的’。他们笑了笑就走了。”苏曼卿的声音很稳,“他们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在门口台阶上站了几秒钟,往二楼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默涵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条线我也待不久了。”苏曼卿把手帕叠好收进袖子里,“你给我个准数——还需要我撑多久?”

林默涵看了她几秒。苏曼卿的丈夫老周是四年前牺牲的,当时苏曼卿抱着三岁的儿子从基隆码头跑出来,身上就剩一块银元和丈夫留给她的一枚铜扣。她把孩子寄在宜兰娘家,自己接手了明星咖啡馆这个交通站,四年里送出去的情报少说也有二十几份。她从来没问过“还需要多久”。

今天她问了。说明压力已经压到嗓子眼了。

“半个月。”林默涵伸出一只手,“半个月之内我把‘台风计划’的新部署拿到手,拿到手就安排你撤。你带着孩子去香港,组织上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苏曼卿盯着他伸出来的手看了两秒,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她的手心干热,没出汗,握得很紧:“半个月。说定了。”

“说定了。”

林默涵从咖啡馆后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绕了两条街回大稻埕,从后墙翻进颜料行院子,爬上阁楼,陈明月正坐在发报机前面等他,桌上的记录纸上密密麻麻抄了一整页收报码。

“江一苇三点整发的。”陈明月把记录纸推过来,“‘台风计划’调整后的部署他分了三段发,这是第一段,另外两段明后两天陆续发。第一段是海军陆战队两个团的调动时间和集结港口。”

林默涵坐下来把记录纸仔细看了两遍,又对照密码本译了几个关键词,点了点头:“方向没错。魏正宏把陆战队往北调,基隆港的船位也在调整。跟苏曼卿从基隆看到的情况对上了。”

“那高雄那两个人撤不撤?”

“撤。你今晚就发报,让老周明天一早就去医院‘看病’,小陈回台南。另外——”他把怀里那包咖啡豆搁在桌上,“苏曼卿那边半个月之内收网。她今天被魏正宏的人盯上了,这条线不能再拖了。”

陈明月站起来把记录纸收进铁盒子里,回头看了他一眼:“半个月够吗?”

“够。”林默涵拿过发报机的耳机戴上,“你去把楼下那桶颜料搬上来,最底下那桶蓝的——里头夹层里有三块备用电池,一块能用六分钟。咱们今晚得连发两次报,一次给高雄,一次给江一苇。电池得备足。”

陈明月下楼搬颜料桶去了。阁楼里只剩下发报机滴滴答答的声音和林默涵手指头敲在电键上的节奏。窗外的台北暗沉沉的,雨又下来了,铁皮棚上的动静从“滴滴答答”又变回了“噼里啪啦”。

林默涵一边发报一边想苏曼卿刚才说的那句话——“还需要我撑多久”。他想起老赵牺牲那天在爱河码头上嚼碎情报咽下去的样子,想起这四年里一个一个倒下的同志。每一回他都告诉自己,快了,快结束了。可每一次“结束”之后,新的任务就压上来,新的危险就逼到眼前。

他把最后一个码发完,摘了耳机,从怀里摸出那张女儿的照片看了一眼。照片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背面妻子绣的那只海燕颜色也褪了大半。他拿拇指在照片上蹭了两下,把照片夹回《唐诗三百首》里,翻到夹照片的那一页——是杜甫的《春望》。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他默念了一句,把书合上塞进暗格,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巷口那辆三轮还蹲在那儿,雨衣底下的旱烟火光一明一灭的。

半个月。他在心里又给自己划了一遍底线。半个月之内,把“台风计划”拿到手,把苏曼卿送出去,把高雄的线断干净。然后他自己再找路走。

陈明月抱着颜料桶上楼来,喘着气把桶往地上一搁:“电池拿出来了,三块,都试过了,有电。”

“好。”林默涵冲她点了个头,“今晚再发一次,告诉江一苇——以后情报分四次发,每次隔一天。何守义在基隆跟张启明接头的照片我拿到了,让江一苇最近在魏正宏办公室里多留个心眼,少往机要室跑。”

陈明月拿笔记下来,忽然抬头问了一句:“你刚才去咖啡馆,苏姐情绪怎么样?”

林默涵想了想:“跟平常一样。还送了我包咖啡豆。”

陈明月把笔记本合上,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林默涵知道她想问什么。苏曼卿把压箱底的巴西豆子送出来,这跟交代后事没什么两样。但他没接这个话头,只是把耳机重新戴好,手指头搁在电键上:“准备发报。先发给高雄的。”

滴滴答答的电波声又响了起来。台北的雨夜里,这道看不见的信号穿过铁皮棚、穿过巷子、穿过整座被白色恐怖笼罩的孤岛,往海峡对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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