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糊弄终有尽

朱十八他们回到宫城，就发现朱棣三人已经悠闲地坐在那里喝着茶。

三个人坐在偏殿里，朱棣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碗，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松快了不少。

朱樉靠在椅背上，面前搁着一碟点心，正捏着一块往嘴里送。

朱棡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你们仨今天这么快？”朱十八刚走进屋看见三人开口问道。

朱棣三人见朱十八和朱标回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相迎。

“小叔公，大哥，你们是不知道，今天卫所那叫一个热闹。”朱棣一改昨日的愁容，脸上堆着笑。

“哦？不会是你们昨天那么一查，今天卫所里都特别老实吧。”朱十八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归玉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疑惑问道。

“小叔公，您猜怎么着？今天我们去，校场上人倒是齐了，一个不少。”朱棣坐下，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有点冷，“一个不少，连昨天缺的那些都回来了。我们到的时候，校场上黑压压一片，比昨天多出好几百号人，排得整整齐齐的，看着比昨天还精神。”

“齐了？”朱十八挑了挑眉，“昨天还差三成，一夜之间都回来了？他们长了翅膀飞回来的？”

朱樉在一旁开口道：“回来什么呀。我们一问，好些人连自己所在卫的番号都说不利索。有一个，问他哪年入伍，他愣了半天，说好像是去年。再问他是哪个千户名下的，他眼珠子转了转，说好像是姓李的那位。再问李千户叫什么名字，他答不上来了。我们把他带到一边单独问，问了三句就露了馅，是留守司连夜从附近州县借来的民壮，换了身军服充数，连刀都没摸过。”

朱棣冷笑了一声：“昨天还跟咱们打官腔，今天倒是齐了。可这齐，是拿纸糊的。小叔公，这留守司不是怕了咱们，是怕咱们再查，连夜糊弄了个样子出来。他们以为把人数凑齐了，咱们就查不出毛病了。可他们忘了一件事，兵这个东西，不是穿上军服就能当的。军服能借，刀能借，可能不能打仗，一眼就能看出来。”

朱樉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更离谱的。我们让各卫报一下库房里的兵器数量，凤阳右卫那个千户报了个数，我们让他打开库房当面点，他支支吾吾说钥匙在留守司。我们让他去取，他去了半天没回来，后来派了个人回来说钥匙找不着了。我们没等他，直接让人把库房的门撬了。进去一看，架子上摆的枪倒是不少，可拿起来一摸，枪管都锈了，

有的枪托都朽了，一掰就掉渣。火药箱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打开来一看，里头结成块了，拿锤子敲都敲不碎。”

朱棡摇了摇头说道：“册子上写的装备齐整，库房里翻开来一看，能用的不到一半。那些借来的人手里拿的枪，也是从别的卫临时调来的，用完了还得还回去。”

朱十八听完笑出了声，这种情况倒也不让他意外。

留守司那帮人，昨天被查了个措手不及，今天连夜补救，能想到的法子就是借人凑数，把场面撑起来。

可人数够了好歹能撑一下场面，兵器这东西撑不了，锈了就是锈了，受潮了就是受潮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行了，你们接下来也不用查了，再查下去情况也不会有啥变化。”朱十八开口说道。

朱棣一愣：“小叔公，就这么算了？他们借人充数，库房里全是锈枪烂炮，这都不查了？”

“算了？”朱十八笑了一声，“谁说算了。你们再查，他们再借人，查来查去就是跟留守司斗法，没意思。你今天撬了库房，他们明天连夜擦枪。你今天查了左卫，他们明天把右卫的人调过去撑场面。你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追，永远追不上，得换个法子。”

“那小叔公有何打算？”朱标这时开口问道。

朱十八朝朱标那边看了一眼：“你是太子，出巡是你定的，按照你心里的想法办就行了。我昨天就说了，我跟着出来是给你压阵的，不是替你做决定的。你打算怎么办，说出来听听。”

朱标没接话，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侄孙想着，既然留守司这么喜欢糊弄，那就让他们糊弄个够。明天我不去田里了，我去留守司。把耿镇叫出来，把凤阳八卫的千户全叫来，当面把册子摊开，让他们自己说。册上多少人，实额多少人，老弱多少，逃兵多少，兵器库里多少能用多少不能用，让他们自己报。报完了，我让人当场核。核不上的，谁报的谁自己写条陈，写明白了送到应天去。”

朱棣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冷笑转成了几分认真：“大哥，你当面让他们报，他们肯定还是报假数。今天借人凑数的事他们都干得出来，明天当着你的面，他们照样敢糊弄。”

“让他们糊弄。”朱标把茶杯放下来开口道，“他们报一个数，我记一个数，当场让人去核。核不上的，当场问。问一遍答不上来，问两遍还答不上来，那就别怪我不给面子了。我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的脸皮撕下来。耿镇要是还想糊弄，

那就让他糊弄，他糊弄一句，我记一句，回头一块儿送到应天去，让父皇看看凤阳留守司是怎么糊弄朝廷的。”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听朱标说完，点了点头：“行，这个法子比一家一家查强。你当面锣对面鼓地跟他们敲，他们要么老实交代，要么当面撒谎。当面撒谎比背后糊弄好办，背后糊弄你抓不住把柄，当面撒谎他跑都跑不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你去留守司，我跟你一块儿去。我不说话，就在旁边坐着。耿镇要是敢跟你顶，我替你压阵。他要是老老实实交代，那最好。他要是不老实，我让他知道知道，凤阳郡王这个名头不是白挂的。”

朱标朝朱十八那边拱了拱手：“那就有劳小叔公了。”

“不过有一条。”朱十八朝朱标那边伸出一根手指，“明天你把户部那两个主事也带上，让他们当场算账。田亩数、兵额数、税银数、粮饷数，四样对不上，让他们当场算，算完了当场报。数字这东西骗不了人，一加一减，差多少就是多少。耿镇要是还敢糊弄，那就让他当着户部主事的面糊弄，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

朱标应了一声，朝朱棣三兄弟那边看了一眼：“老二老三老四，你们仨明天也跟着去。你们仨这两天查卫所查得细，哪个卫的空额最多、哪个卫的兵器最烂、哪个千户最不老实，你们心里都有数。明天到了留守司，你们仨就坐在旁边，耿镇要是报的数跟你们查的对不上，你们就当场指出来。”

朱棣拍了拍胸脯：“大哥放心，明天我们就把这两天记的东西全带上，一条一条跟他对。他要是报的数跟我们记的对不上，我当场就给他指出来，看他脸往哪儿搁。”

朱樉和朱棡也各自应了。

朱十八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留守司那边，咱们一块儿去，把该说的都说清楚，该核的都核明白。凤阳是第一站，第一站要是糊弄过去了，后面几站就更不好办了。”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朱标一眼：“对了，今天田里查出来的那些瞒报的地，你晚上让人整理成条陈，明天去留守司的时候一并带上。耿镇不是只管卫所吗？田亩的事他不管，可田亩瞒报跟卫所空额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都是底下人在糊弄。明天让他看看，他手底下的人不光在卫所上糊弄，在田亩上也糊弄，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朱标点了点头，把桌面上的册子收拢到一起，递给身后的随从：“侄孙今晚就把条陈整理出来，明天一早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