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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6章 自立!

小西行长把那封急报看了三遍。

信纸已经被汗渍浸透了一半,墨迹洇开,有些字得凑近了才辨得出。

送信的斥候跪在帐前,膝盖上全是泥,一条腿似乎伤了,进来时是被人架着拖进去的。

“三千人。”

小西行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全军覆没?”

斥候把额头杵在地上:“松浦大人被俘,大村大人战死。逃出来的不到两百,大部分往山里散了,属下是翻了两道岭才绕过来的。”

小西行长没说话。

他把信纸折起来,手指很稳,一下一下地沿着折痕抹平。

帐里没人敢出声。

两侧坐着五六个将领,有的低着头看自己的刀鞘,有的盯着帐顶的横梁,眼神各有各的心思。

“退下吧,让人给他上药。”

小西行长把信纸搁在桌上,拿茶盏压住。

斥候被拖出去之后,帐子里安静了一阵。

外面有巡营的马蹄声,踢踢踏踏地过去了。

宗义智坐在左侧第二个位置,手里捏着把折扇,没打开,食指在扇骨上一下一下地叩。

他是对马藩主,跟朝鲜做了几十年生意,这次随军打的算盘比谁都响——仗打赢了他吃最大那口肉,仗打输了他有退路,对马岛隔着海峡,谁也够不着他。

“行长大人,”宗义智开了口,语气像在商量买卖,“三千人没了,这个数字瞒不住。后面的队伍知道了消息,士气——”

“士气的事我比你清楚。”小西行长打断了他。

宗义智的扇子停了一拍,没再接话。

小西行长从桌上拿起那张地图,是朝鲜北部的山川形势图,上面用红墨标注了几条谷道。

他的指尖按在松浦镇信全军覆没的那个谷口上,指甲发白。

三千精锐,一夜之间连渣都不剩。

这是屠宰。

他在九州见过明军的情报——辽东铁骑,李成梁,常年跟女真人干仗的老兵油子。

情报上写的是“骁勇善战但兵力有限”。

兵力有限?一个晚上吞掉三千人的营地,这叫有限?

松浦不是蠢人。

营寨的位置、鹿角壕沟、铁炮配置,那个报告他看过,不算差。

但没用。被人家像掰饼一样掰碎了。

“李成梁这个人,”小西行长把地图摊在桌上,手指沿着谷道往北划,“比我们之前估计的要麻烦。”

帐里沉默了几息。

坐在右侧末位的是景的辙直茂的家臣,一个四十来岁的武士,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他清了下嗓子:“大人,属下有个想法,不知当不当讲。”

小西行长抬眼看他。

“讲。”

“属下跟对马的商人聊过,也从朝鲜那边的线人嘴里套过一些东西。”

疤脸武士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李成梁,在辽东经营了快二十年,他手下的兵将,与其说是朝廷的军队,不如说是他李家的私兵。粮饷他自己筹,军官他自己提拔,朝廷的旨意到了辽东,好使不好使,全看他的脸色。”

帐里的目光聚过来了。

宗义智的扇子又开始叩了。

“你什么意思?”小西行长的语气没什么波澜。

疤脸武士往前倾了倾身子:“属下的意思是,这种人,在明国叫——拥兵自重。他跟北京城里那个赵阁老之间,未必铁板一块。”

小西行长没接话,但也没打断。

疤脸武士觉出这是让他继续说的意思,舔了下嘴唇接着道:“属下听对马那边跑朝鲜商路的人说过,明国朝廷里有人参过李成梁的本,说他‘养寇自重’——故意不把女真人剿干净,留着这个祸患跟朝廷要银子要粮要兵。这事在北京不是秘密。”

宗义智插了一句:“这种话听听就好,大明朝臣互相攻讦是家常便饭。”

“但如果是真的呢?”疤脸武士看向宗义智,“一个将军,手里有兵,有地盘,跟朝廷又不是一条心——这种人最怕什么?最怕朝廷卸磨杀驴。”

帐子里的空气变了。

小西行长把茶盏端起来,没喝,拇指在盏沿上蹭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谷道的北端——义州的方向。

“你是说,”他的声音很慢,“拉拢他。”

疤脸武士低下头:“属下不敢妄言拉拢。但可以试探。一封信,一个使者,把话递过去,看他什么反应。”

宗义智把折扇“啪”地打开,扇了一下又合上。这个动作暴露了他的心思——他觉得这事有搞头。

“试探他什么?让他投我们?”宗义智的语气带着笑,“他李成梁刚吃了我们三千人,转头就跟我们握手言和?他疯了还是我们疯了?”

“不是让他投我们。”疤脸武士摇头,“是让他自立。”

这两个字一出来,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帐外篝火的噼啪声。

小西行长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三下

。

“继续说。”

疤脸武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贴着桌面说:“辽东那块地方,天高皇帝远,李成梁在那里经营了多少年?女真各部被他打散了又拼回来,拼回来又打散,来来回回多少次?那些部落的头领,一半是他扶起来的,一半是他砍过脑袋又放回去的。他手下有汉兵、有降兵、有归附的女真人,辽东的税赋、盐铁、马市,哪一样他不插手?这样的人,你说他没想过——”

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不用说完。帐里每个人都听懂了。

小西行长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帐帘被掀开一条缝,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松脂燃烧的焦糊味。他背对着所有人,双手背在身后,右手的指节在左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杀了我三千人。”小西行长的声音从帐门口传过来,不高不低。

没人应声。

“大村纯忠死在他手里,松浦镇信被他抓了。”

还是没人应声。

小西行长转过身。帐里的烛火照在他脸上,右半边亮,左半边暗。

“但如果他真的有那个心思——”

他走回桌前,指尖按在地图上义州的位置,力道大得纸面凹下去一个坑。

“我们送他一把刀。”

宗义智的扇子停住了。

“什么刀?”

小西行长盯着地图上那个凹痕。

义州往北,是辽东。辽东往西,是山海关。山海关往南,是北京。

“一封信。告诉他,我们可以不打辽东。告诉他,朝鲜半岛北部,我们可以让给他。告诉他,日本愿意跟他做邻居,不跟他做敌人。”

疤脸武士的眼睛亮了。

小西行长的声音没有一丝笑意:“但这封信不能我们送。要找一个他信得过的人,或者至少不会当场砍脑袋的渠道。”

他看向宗义智。

宗义智把扇子别回腰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嘴角牵了一下。

“对马跟朝鲜那边还有几条老关系。朝鲜通往辽东的商路上,有些人两头吃饭。找一个中间人,不难。”

小西行长点了下头,但眼底没有半分轻松。

他太清楚这一步的分量了。

“信我来写。”小西行长坐回去,拿起桌上的毛笔。

他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的手。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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