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两边讨好，死路一条

内帐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以及白狐皮毯上钟离燕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炭盆里的松枝渐渐化作暗红的灰烬，铜壶里的奶茶早已失了滚沸的热气。

纳兰雨诺在毡毯上静坐了许久，那双因震动而微颤的琥珀色眸子，才终于随着冷下来的茶汤缓缓沉淀下来。

她低头看着掌心细腻的纹路，心底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面，涟漪散去后，只剩下无处可逃的清明。

不得不承认，老太君的话，精准地刺破了她一直不敢深想的隐忧——隔了一层肚皮的名分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百年。

唯有真正流着双方血脉的后人，才能让镇北王府与白鹿部世世代代绑在一起，换来真正的百年安宁。

而灵儿那番不计得失、只盼姐姐们有个知冷知热归宿的肺腑之言，更像是直接替她拆掉了最后一道名为“亏欠”的心墙，让她心口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至于九弟……

若说她心底对那个少年当真没有半点涟漪，那无疑是在自欺欺人。

当他只带了二十一骑，顶着漫天风雪跨越生死线，孤身一人为她闯入白鹿部大营时；当他在牙帐之内直面外公与舅舅的刀锋，用最平静却最霸道的语气说出“她是我萧家人，我便护着她”时；还有那个篝火散尽的寒夜，两人在低垂的璀璨星空下并肩而立，他不发一言，却默默陪她吹了许久的冷风、看了许久的星辰……

那一桩桩、一件件，早已如春雨润物般，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烙下了抹不去的印记。

于大义，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于私心，她亦做不到全然无动于衷。

只是多年来恪守的“长嫂”礼法早已刻进骨子里，骤然要将那个一直护着、敬着的九弟当成托付终身的良人，终究让她心头羞怯难当，难以在一朝一夕间坦然迈过那道坎。

纳兰雨诺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微热的脸颊。

罢了，现在去想百年之后的儿女私情，终究太早了些。

眼下苍狼未死，黑狼部的屠刀正悬在白鹿部与雁门关头顶。

只要苍狼和黑狼部那些嗜血好战的极端部族还存在一天，草原与大夏便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和平，若是熬不过眼前这场灭族之战，所有的长远筹谋与期盼，都不过是建立在风雪之上的空谈。

有些答案，不必急

着在今日给出。

唯有等彻底扫平草原上的豺狼、所有人都能平安活过眼前这场滔天风雪的时候，再去顺应本心吧。

将翻涌的思绪尽数压回心底，纳兰雨诺恢复了往日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钟离燕，替她掖了掖皮毯，这才轻手轻脚地掀开内帐的毡帘走了出去。

外间的值守处，护卫统领宋魁正按刀而立，一名北境商行的管事刚将两卷核对好的皮毛草料账册呈上来。

“七少夫人。”宋魁抱拳低声行礼。

“今日营地外围和商道可有什么动静？”纳兰雨诺一边翻看账册，一边随口问道。

“回少夫人，风雪太大，北面几个小部落今日都未派人出来走动。咱们暗中撒出去的几波斥候刚传回消息，周围五十里内暂时没有异常。另外，昨日从关内秘密运来的第三批冻伤药和精盐，已经按您的吩咐，交由塔拉二首领的人悄悄分入各氏族库房了。”

纳兰雨诺颔首，合上账册递还给管事：“最近草原不太平，让弟兄们夜里警醒些，轮值暗哨再加一班，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是！”

正交接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踏雪声。

十八岁的呼和顶着一头雪沫子掀帘钻了进来，少年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一见到纳兰雨诺，眼睛便亮晶晶地喊道：“阿姐！额嬷让我来喊你们，金帐那边的席面都已经备好了，牛肋巴刚下锅，让你和四少夫人收拾收拾，这就过去呢！”

纳兰雨诺温婉一笑：“知道了，这就来。”

她转身走回内帐，弯腰轻轻拍了拍还在白狐狸皮毯上呼呼大睡的钟离燕：“四嫂，醒醒，天黑了，该去金帐赴宴了。”

“啊？牛肋巴熟了？！”

钟离燕一个激灵弹坐起来，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走走走！今晚老娘非把你那两位舅舅喝趴下不可！”

与此同时，白鹿部中央的王庭金帐内，已是炭火熊熊，灯火通明。

起初额嬷娜仁只是想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家宴，但钟离燕毕竟是镇北王府的四少夫人，更是代表少帅萧尘前来的宗师级大将，大首领额尔敦自然不会在礼数上怠慢。

因此除了巴特尔、塔拉等自家人外，额尔敦还特意召来了部落里仅存的几位核心氏族大头领一同作陪。

此时纳兰雨诺与钟离燕尚未抵帐，金帐内的一众高层正围坐在火塘旁饮着热马奶酒，气氛却并不轻松。

几碗烈酒下肚，坐在右侧下首的一名络腮胡老头领——掌管白鹿部西翼牧场的千夫长博尔术，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放下酒碗抱怨道：

“大首领，大少主，有句话老夫憋在心里好几天了。这半个月来，黑狼王庭接连派了三波使者来传苍狼的死命令，限咱们在几日之内必须调集一万精骑去狼居胥山汇合。还放出狠话，若咱们逾期不到，王庭大军开春前便要先拿咱们白鹿部问罪！”

博尔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忧心忡忡地看向主位，“眼下期限将至，咱们就算不愿真替苍狼卖命，可面上总得装装样子吧？依老夫看，不如随便凑个两三千老弱骑兵派过去应付差事，好歹先把苍狼的怒火糊弄过去，免得他真借题发挥，带兵杀过来啊！”

“糊弄？拿什么糊弄！”

还不等额尔敦开口，脾气暴烈的巴特尔便“砰”的一声将酒碗砸在矮几上，铜铃大眼一瞪，震得席间众人耳膜生疼：

“博尔术，你是不是被风雪冻糊涂了！阿爸已经和镇北军少帅饮血为盟，结下了生死同盟！如今萧少帅正带着几万精锐在黑狼部肚子里拼命放火，咱们这会儿要是派兵去苍狼大营，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传出去咱们白鹿部成了什么？背信弃义的软骨头吗？！”

巴特尔一把按住腰间弯刀，声音斩钉截铁：“这兵，咱们一骑都出不了！苍狼要来便让他来！战场上真刀真枪见生死就是了！要是这时候还想着一味妥协退让、立场摇摆不定，到头来苍狼那边喂不饱，镇北军这边也寒了心，两头都靠不上，那咱们白鹿部还算什么草原大部？干脆趁早抹了脖子算了！”

被巴特尔劈头盖脸一通怒斥，博尔术脸上有些挂不住，旁边的另一名氏族头领则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

“大少主话虽硬气，可黑狼部毕竟有十几万铁骑啊……依我看，咱们也没必要非得把路走绝。就不能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讨好吗？明面上给王庭送些牛羊马匹稳住苍狼，私底下继续跟镇北军的商行做买卖拿粮食。既不惹恼黑狼部，也不得罪镇北军，咱们夹在中间太太平平地熬过这场白灾，岂不是两全其美……”

一旁的二舅塔拉冷冷地转动着手中的银酒杯，听着这番异想天开的言论，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