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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三月初七,午后

魏逆生引《左传》,张载引《楚辞》。

“《楚辞·国殇》歌‘魂魄毅兮为鬼雄’

屈子哀其志,非谓真有披甲执戟之鬼行于世间。

若真有,屈子何不亲见之而书之?”

“哈哈!!”张载大笑,摆袖摇指道

“不过就是......”

“借鬼雄之名,壮烈士之志耳!!!”

魏逆生听完,点了点头,却没有认输。

站起身来,目光比方才更加认真。

“子厚你论鬼神为‘二气之良能’,我受教了。”

“但我还有一问。”

“魏兄,尽可讲来。”

“敢问冬至祭祖,感格之气从何而来?”

魏逆生看着张载,一字一句地说。

“冬至祭祖,子孙诚心,先祖享之。

若鬼神不过是阴阳二气,并无独立之灵,则祭祖之时,先祖何在?

谁人来享?若无人来享,则祭祖千年,岂非自欺?”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

祭祖是礼制的核心,是孝道的体现,是儒家伦理的根基。

鬼神不存在,则祭祖便失去了对象,孝道便失去了依托。

若答得不好,便不只是辩论输了,而是动摇根本。

张载没想到魏逆生这么敢辩

所以,先是一愣,紧接着更兴奋了!

随即同样起身,走到石桌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然后放下茶盏,转过身,指着廊下熏炉中升起的香烟。

“此烟升腾,可触屋梁,然岂是祖父须眉?”

他的声音不高,却丝毫不惧儒家伦理的根基。

“《礼记·祭义》云:‘致爱则存,致悫则著。’

子孙诚悫之心,与天地生生之气相感

故如对羹墙,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所谓感格,非谓先祖形骸已朽之神犹能下享

乃是子孙之心与天地之气相感通也。”

说完,张载迟疑了一会,声音又沉了几分。

“若谓形骸已朽之神犹能下享

则《易》所谓‘游魂为变’竟成戏论?”

张载说完,看着魏逆生,目光肯定。

“游魂为变者,气之散也,非神之存也。

气散则无,无则不能享。

祭祖所感者,非先祖之鬼,乃天地之气也。”

院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枣树飒飒作响,春风穿过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鼓掌。

魏逆生抬起头,看着那棵枣树。

风动槐枝,枝叶摇曳,光影斑驳。

于是伸手指向它问道

“风动枣枝,何异鬼神鼓动万物?”

张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着那摇曳的枝叶,看了片刻

拊掌而笑,笑声清脆,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好问!!”

他转过身,面对魏逆生,目光灼灼。

“风无形而能折枝,以气贯之也。

气行则枝动,气止则枝静。

鬼神若有形,其质当如瓦砾

鬼神若无质,其力安能碎甓?

有质则不能穿墙过壁,无质则不能移物折枝。”

“魏兄,你这话矛盾了。”

张载说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墨经》早有辩言:‘力,形之所以奋也。’

无体而用显,天下无此理。

人持刀砍物,刀有体,故能断物。

若无体,何以断之?

鬼神若无体,其力从何而来?

若其力从气来,则气本身已能移物折枝,何须假鬼神之名?”

说完,张载从袖中取出第三卷竹简。

魏逆生已经不想知道他袖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了。

“鬼神常与元气交通,不谓无也。

然谓别有独立之鬼,则未敢闻命。”

念完,他将竹简合上,收进袖中,看着魏逆生,拱手道。

“魏兄,在下言尽于此。请。”

魏逆生站在枣树下,沉默了良久。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动鬓角碎发,吹动腰间银鱼袋

吹动石桌上那只白瓷茶罐盖子,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魏逆生没有再反驳。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觉得,再说下去,就是抬杠了。

张载的论点,虽然与他前世的记忆有所不

同

可却已经有了那个“横渠先生”的影子。

重气,重理,重实!!

不尚虚无,不搞神秘。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有这样的见识,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子厚兄,好论。”魏逆生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笑意。

“三取《正蒙》,我无可辩。”

听见魏逆生那一句【三取《正蒙》】

张载一怔,脸多多少少是红了。

毕竟他自创的竹简《正蒙》正常情况下是不能作为依据的。

加上除了魏逆生也没有人会跟他论【鬼神之说】

所以强解释,反而会陷入自证陷阱。

想到这,张载随即连忙摆手

“我也受益匪浅,若无魏兄,此说无人能辩。”

“那倒是让你遇上了啊!张大白鹅。”

“张大白鹅?”张载一愣。

“走路跨袖行脚,岂不是鹅鹅鹅?”

“你......”

“哈哈哈哈!!”

这时,曲娘端着新沏的茶走出来,给两人各换了一盏。

张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

“魏兄,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

魏逆生端着茶盏,想了想,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信则有,不信则无。”

张载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魏逆生笑了,放下茶盏,看着张载,目光认真了几分。

“我说句实话。有没有鬼,我不确定。但我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人比鬼可怕。”

张载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茶盏打翻。

“魏兄!魏兄!你这话说得太好了!

人比鬼可怕!哈哈哈哈!”

等他笑够了才重新端起茶盏,朝魏逆生举了举。

“魏兄,省试之后,若你我皆中,当浮一大白。”

“若皆中,当浮一大白。”魏逆生也举起茶盏。

两人以茶代酒,碰了一下。

两个少年,一棵枣树,两盏茶,一场没有输赢的辩论。

这是,三月初七,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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