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入乡随俗！

“政委，使不得，俺自己来！”

猎户赵坨子吓得一哆嗦，屁股直接从木凳上弹了起来，两只布满老茧的黑手死死护住面前的粗瓷碗。

旁边的王济舟和老周也是脸色微变，连忙起身双手接过水壶。

方明远温和地笑了笑，按着赵坨子的肩膀让他坐下：“进了鹰嘴山，大家都是打鬼子的自家弟兄，没有官老爷那套规矩。天冷，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三人捧着滚烫的瓷碗，手心传来的温度让紧绷的脊背稍微松弛了几分，但心里却同时提了起来。

司令亲自召见，政委端茶倒水，这阵仗，怕是有天大的军情要问。

陈宇坐在炭火盆旁，往火里添了两块耐烧的硬木炭，并没有急着摊开公事本，反而抬起头，笑着问道：

“眼瞅着离阴历年还有不到一个月了，咱们大部队多是从关内过来的，还不清楚关外热河这边的规矩。你们都是老户，给咱们讲讲，这边过年都有啥讲究？咱们也入乡随俗。”

三人一愣，互相看了一眼，紧绷的气氛顿时化开了大半。

“要说咱们关外过年，以前那可热闹！”

老周喝了口热水，眼里闪过一丝怀念，“进了腊月门，家家户户就得淘黄米蒸粘豆包，冻在院子里的水缸里，随吃随蒸。到了二十六炖大肉、二十七宰公鸡，三十晚上包酸菜猪肉馅的饺子，院里还得垒个旺火盆子，讲究个红红火火。”

宋佳明在旁边听得直乐：“这倒跟咱们南方不一样，南方过年讲究打年糕、吃汤圆，图个团团圆圆。”

方明远也推了推眼镜笑道：“晋西北那边是蒸花馍，不过不管哪儿，百姓图的就是个有肉吃、有新衣穿。”

“那是九一八以前的老黄历了。”

王济舟叹了口气，脸色沉了下来，“自打小鬼子占了热河，推行归屯并户，老百姓哪还有年过？”

“一进腊月，伪满的警察署、协和会连着保甲长，挨家挨户收出荷粮和年关捐。白面和大米全得上交，谁家要是

敢私藏半瓢白面，查出来就是通匪的罪名，轻则打断腿，重则直接拉去煤矿填万人坑。”

赵坨子缩着脖子，声音发闷地接过话茬：“可不是嘛，往年这时候，屯子里的猪羊早被据点里的太君和二鬼子抢光了。老百姓大年三十晚上，只能拿发霉的橡子面掺着榆树皮包几个黑疙瘩，就着盐水往下咽。”

“倒是据点里的鬼子和伪军，从腊月二十三小年开始，就天天杀猪宰羊、划拳灌马尿，一直闹腾到正月十五。”

陈宇若有所思，顺势敲了敲桌面：“也就是说，越到年关，日伪军下乡催粮的次数越勤，但据点内部的戒备反而最松懈？”

“对！”老周立刻反应过来，神色一振，“小鬼子也过阳历年，咱们过阴历年的时候，伪军都在据点里耍钱喝酒，日本兵也只留几个哨兵在炮楼上晃荡，晚上连探照灯都懒得转两圈！”

话题不着痕迹地落回了军事部署上。

陈宇朝旁边的宋佳明抬了抬下巴：“佳明，把咱们绘制的防区草图铺开。”

宋佳明起身，将一张一米见方的牛皮纸地图平铺在木桌上，拿镇纸压住四角。

“咱们刚在鹰嘴山站稳脚跟，两眼一抹黑可不行。”陈宇拿起一支红蓝铅笔，目光扫过三人，“今天找你们来，就是想把大青山方圆二十公里以内的底细彻底摸透。王大队长，你先说说老黑山往北，深山里的情况。”

王济舟站起身，粗糙的手指点在地图北侧一片空白的等高线上：“司令，老黑山再往北三十里，全是没路的原始老林子，叫啥都有，什么蓝杖子、西沟、黄土坎……前两年咱们抗联在那儿建过三个密营，后来鬼子推行三年治安肃正，放火烧了半座山，密营全毁了。”

“不过那片林子深处有两股山林队还在活动，一股报号靠山红，大概七八十人，另一股叫追风骑，百十号人。”

“哦？”听到还有人，几人纷纷抬起头。

王济舟摆摆手，解释道：“这帮人成分杂，以前跟咱们抗联井水不犯河水，偶尔还拿兽皮换

点子弹。但绝不能让他们摸清咱们鹰嘴山的虚实，这帮胡子见利忘义，关东军要是给足了大洋，他们保不准会给鬼子带路。”

陈宇用蓝笔在北侧画了两个圈，重重标上问号：“记下了，开春前派侦察营去摸摸这两股胡子的底，能收编就洗干净收编，要是跟鬼子勾结，直接顺手抹掉。老周，外围呢？”

老周俯下身，手指沿着大青山南麓划了一道弧线：“咱们上次端掉了落马坡和南营子大屯，等于把大青山南面的大门踹开了。但往东十五里的老爷庙山口、往西十八里的黑水河渡口，各有一个伪满军的加强连据点，配属了一个分队的日本宪兵督战。”

“这两个据点各修了三座双层青砖炮楼，外围有四米宽的封锁沟和铁丝网，平时掐着进山的两条大车路。咱们要是想往东、往西扩展活动范围，这两个钉子非拔不可。”

陈宇红笔一落，在东西两侧画上两个交叉的十字，随后转头看向一直没怎么敢大声喘气的赵坨子：“赵坨子，你常年进城卖山货，朝阳县城里头和周边几个县，现在是个什么章程？”

见司令点了自己的名，赵坨子连忙站直身子，咽了口唾沫，凑到地图跟前。

“回司令的话，俺虽然认识不得几个大字，但朝阳城里那几条街，俺闭着眼都能走下来。”

赵坨子伸出冻得有些变形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南端的朝阳县城位置，“自从前几天司令把藤井大队连锅端了，俺听城里跑出来的远房表舅说，关东军从锦州紧急调来了一个满编的守备步兵大队，足有八百多号真鬼子。”

“这些鬼子把四个城门全封死了，每天下午四点就关城门，城墙上隔十步就是一个机枪沙袋工事。”

“至于旁边的北票、建平、凌源几个县，鬼子正规军倒不多，一个县城也就驻着一个中队百十号日本兵，剩下全是伪满第五军管区的治安军和警察讨伐队，都在忙着修集团部落的土围子，轻易不敢钻咱们大青山。”

说到这儿，赵坨子停顿了一下，眉头拧在一起，似乎在回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