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丹书铁券

正月三十，大同城。

巳时四刻，日头已经升起。

朱由检站在北城城头上，看着城外连绵的营帐。

身后，城里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

有人继续往外抬着尸体，有人从井里打水洗地，有人在粥棚里熬着粥...

气氛虽然压抑，但好歹有了些许人气。

血水溢出下水通道，从街上往外漫了出去，流过垮塌的城墙缺口，流过城门，涌入了那还没清理的护城河中；又漫过了被尸体填满的护城河，往城外漫去...

城外，建奴的营帐连成一片，暗灰色一直延伸向地平线外，偶尔出现的黑色灰烬像是秃子头顶的斑疮...

许久之后，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微微带着喘。

朱由检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来人是张世泽，不用回头都知道。

这么多人中，就他见自己会把自己跑到喘气。

“方伴伴，往后十步...”朱由检轻轻挥了挥手，方正化躬身往后退去。

“起这么早？”

“陛下，臣睡不着...”张世泽快跑几步，恭恭敬敬的在朱由检面前躬身行礼，然后转身，退至朱由检身后，半低头着，神态恭敬。

“怎么瘦了这么多？”朱由检轻声开口，声音中满是心疼。

“陛下，臣...”张世泽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不清楚皇帝问的是他的身体，还是英国公府的底子。

若说身体，他这一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瘦了快二十斤，已经脱相了...

若说底子，成国公府只剩七万亩地，一处国公府，一处祖宅，剩下的园林别院，商铺产业全卖了...

为了召兵勤王，他还欠了招募的六百乡勇银子和良田，六万两银子、三万亩良田，再加上战死那四百人的抚恤金，合计差不多该九万两了...

片刻后，朱由检轻声笑了起来，又莫名叹了一口气。

“这次，大同死了很多人...”朱由检顿了顿，抬头看向远方，“昨天后半夜，卢督师来找过朕...”

“他说，若是皇太极逃出关外，建奴至少三年不敢南顾...”

“皇太极和多尔衮若是都死，建奴至少要乱两年...”

“皇太极若死，多尔衮若是逃了出去，建奴一年内必定叩关...”

朱由检转过头，看向张世泽，再次轻叹出声。

“新政初开，若是不杀皇太极，天下民心尽失...”

“所以，皇太极必须死在大明，朕需要他的血，为新政正名！”

“陛下...臣不知军事...”半晌后，张世泽才轻声开口，腰弯的愈发低了。

“朕想说的是...”朱由检转过身去，神色莫名惆怅了起来，“封侯！”

“皇太极若死，别说侯爵，公爵都往出封...你是天下公爵之首，朕想和你商量商量...”

话音落下，朱由检迈前两步，坐在城垛上，双手撑着垛口，两只脚悬在城墙外，像是踩在城根下密密麻麻的建奴尸堆上。

张世泽大惊，这万一要是掉下去，可如何是好！

可是，还不等他开口，朱由检就拍了拍左手边的垛口，“坐着，聊一会。”

张世泽不敢拒绝，慢慢走了过去，慢慢爬上垛口，慢慢坐了下来，但注意力全在朱由检身上，生怕他一个不慎落了下去。

方正化端着木盒，心里莫名的开始紧张。

许久后，朱由检才再次开口。

“你看，这个天下，天天都在死人...”朱由检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朕想让少死一点人，就必须灭了建奴...”

“灭建奴，就得有人去打仗，就得有人去死...至少得让他们死的安心一点...”

看着张世泽纠结的样子，朱由检再次轻笑了起来，“朕能想到，这次封侯后那些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祖宗之制，爵以酬功，铁券重器，非社稷级大功、血战斩俘逾万者，不与轻授...”

“他们会说，洪武、永乐年间，开国、靖难诸公侯，皆披矢石、历九死而得之，传之子孙，以为家庙荣光...”

“他们会说，若一旦以建奴斩级、守城微绩，便鱼贯而封，使数十新贵腰悬玉带、肩列丹墀，则旧勋世臣之心，必定生怨...”

“他们会说，若更遇南渡草创之时，滥行勋赏，则旧勋必结党攻讦，新贵必负气跋扈，两下相轧，国事愈坏...”

“到时候，京师、南京、临淮侯诸家功勋，联名疏谏，鼓噪午门，君臣难安...”

朱由检边说边轻笑着，许久之后，轻笑却变成了苦笑。

张世泽静静地坐在垛口上，眼神却慢慢飘向了远方。

就在去年，崇祯十一年

，孙传庭在陕西潼关设伏，将李自成打的仅带十八骑逃回商洛山，陛下龙颜大悦，说孙传庭此战‘功同再造’，按祖制当封侯！

可所有勋贵都在反对，连同文官，整日上书，说‘未擒贼首，不竟全功...’

当时陛下几乎是在求着满朝文武，说‘不封侯当封伯’，可谁也不肯点头，最后竟然联名上书，朝堂鼎沸...

最后陛下低了头，只对孙传庭升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许久之后，张世泽慢慢抬起头，眼神也慢慢飘向远处。

“门户血统、切身衣食、威势侵削...皆是勋贵命门...”

“大肆封侯，群勋必怨，一怨名器轻贱、二怨岁禄夺食、三怨兵权分割、四怨义理难平...”

后面的话，他没法往外说了。

张世泽长叹一口气，“陛下，这事我来办吧...”

他是勋贵之首，这件事，得他来办，也只能他来办！

只是，这次过后，自己和那群老兄弟，就要形同陌路了...

却不想朱由检轻轻笑出了声，“这件事，朕来办，你不要出面了...”

“你贵为勋贵之首，位列京营总督，御前机务府府官，又是朕的托孤之臣，朕真的不知道该再怎么赏你了...”

“赐你一块‘免死铁卷’，再给你修座园林...这次别卖了。”

“给那群乡勇的赏银、抚恤金，去找曹化淳要...”

丹书铁券？那玩意，狗都不要，大明朝中，拿到没死的，有吗？

张世泽身上的汗都下来了，正打算犹豫着开口，朱由检却朝身后招了招手，方正化快步前来，将身前的盒子恭恭敬敬的递给张世泽。

“盒子里有个册子，是晋商的藏粮图...十七个地点，全在勋贵的庄园里...你家也有...”

张世泽瞬间呆滞，慌忙往下跪去，却被朱由检轻轻扶住了胳膊，“别跪，朕信你。”。

“今日夜间，你回京一趟，拿着这个册子去把勋贵们聚起来...”

“这次，你做好人，朕做坏人...”

“臣...”张世泽猛然红了眼眶，还打算再开口，猛然被城外远处扬起的烟尘吓了一跳。

“是曹侯爷回来了...”朱由检轻笑着，扶着张世泽在城墙上站稳。

“朕的丹书铁券...绝不会像太祖皇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