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平户！日本的第一站

郑森走在前面，林德则走在他身后，一路在那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平户。

平户作为日本西部边陲重镇，确实是比大员要规整了许多。

栈桥虽然也不算大，但木板铺得齐整，木桩也钉着铁箍，看得出是有人一直定期维护着的。

然而，这平户码头上的人，却是比大员的客商要更少一些。但看他们的衣着，种类却是更杂。

有几个穿裃服的武士，腰间配着长短刀，正站在栈桥末端跟一个商人说话。

有一个衣衫半敞的浪人，正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把破旧的刀，像是在等着人来买。

两个穿着日式短褂的搬运工，正从一条小船上卸着货。搬的是陶罐，罐口封着白蜡，猜测大概是酒或是酱。

林德的目光在那几个武士身上停了一下又马上移开，人生地不熟的，也生怕会惹祸上身。

所以，他也没有细看那些人的脸，只是打量了他们的衣着和可以识别其身份的特质——以貌取人，这是他在大员就养成了的习惯。

郑森已经迈步走下了栈桥，步子也略微加快了，像是被什么拽着往前走。他的随从则依旧是提着两只大皮箱，一路小跑才算勉强跟住。

林德也就跟了上去。

平户主街道上的人也并不多，街道比码头的栈桥还要再窄一些，两侧的房屋也大都是木结构的，屋檐压得都很低。

门楣上挂着带字的木牌，字迹也大多是汉字，所以对林德来讲也并不难识别。

一间铺子，门口摆着好几匹叠好的布匹，颜色深蓝，码得很是整齐，跟大员码头上那种粗放的堆放方式是截然不同的。

另一间铺子，门前挂着几串鱼干，大小均匀，串得也很规整，鱼头一律朝下……

不过，林德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这里的铺子确实不像大员那样，货物会被随意堆到路边占道。即便是露天的摊位，边界也都很清楚，就像是约定了划过线一样，谁都不能跨越。

不一会儿，郑森来到一扇木门前，停住了脚步。

门漆深褐色，门楣上方的横木也已经有些发暗，边角磨得圆润，看得出也有些年头了。

门两侧的土墙上，爬着几株藤蔓，叶子有些泛黄，边缘微微卷起。

郑森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而入。

林德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而他的随从此刻已经是累得够呛，停下后，便立刻是把两只大皮箱子放在地上，在那一阵急喘着。

这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妇人站在了门内。

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深色的木簪固定住，鬓边已经有了些花白。身材不高，背颈有些前倾。

开门的那一刻，她的手就搭在门框上，久久没有放下，直勾勾地看着门外的三人。

尤其是在看到郑森的那张脸时，妇人一下愣住，目光一直没有离开。

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风从街道方向吹了过来，把门框上那几片泛黄的藤叶吹得微微晃动。

门内的妇人，就是郑森的母亲——田川氏。

过了好一会儿，田川氏终于开了口：

“阿森？居然长这么高了……”

她说的是闽南话，带着一些日本的口音，但语调平缓，所以林德也能听得明白。

郑森站在门槛外面，像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伸长了脖子，喉结微微颤动，好久才挤出了两个字来：“母亲……”

田川氏一听，不由得有些激动，然后不住地点头，并侧过身，让出了门口：

“快进，快进来吧……”

她侧身的时候，目光从郑森又移到林德的身上：“这位是……？”

郑森转过头，激动之余却这才想起来要介绍：

“这位是林德，是父亲派他与孩儿一同来的，他在大员那边……”

“哦哦！我知道了，”田川氏不住地点着头，一脸赞赏地上下打量着林德，“大员的事，这边也早就传开了。都说我们郑家在大员有了一位新的年轻统领，却不曾想今天这么快就

见着了。”

她说完后，眼光便往地上看去，然后往旁边又更让了一些，重复了句：“快请进吧……”

于是，林德和郑森一起先后迈过了门槛。

院内的空间还算宽敞，收拾得也很是干净利落。

正屋的门敞开着，从外面往里看去，能看到那一层铺设齐整的深色木地板。矮桌就靠墙放着，桌上摆着一只陶壶和几只瓷杯。

在窗户外漏进来的阳光映衬下，显得极为雅致。

院子的一角，还种着一棵树。

林德认不出品种，但能看到它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泛着一种柔和的暖色。

树下还有一块不大不小的青石，石面磨得很光滑，应该是经常有人会坐在那里。

田川氏双手垂在前头，低头颔首，踏着小碎步，走在最前头带路。

然后，她在正屋的门口站定，又侧身让两人进屋。

她就在门口站了片刻，就在那等着郑森。

她的儿子，此刻正穿过她住了几十年的宅子，走进了她每天都待着的正屋。

田川氏在矮桌旁侧身坐下，伸手拿起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郑森面前，另一杯放在了林德的面前。

她没有急着给自己倒茶，像是要先等他们两个都落座了，才能安心。

郑森在桌边跪坐下来，接过茶杯却也没有喝，只是把茶杯捧在了手里。

林德也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水，杯中的叶片正慢慢地舒展开来，水色清透。

田川氏等他们全都坐定了，这才自己坐下，她看着郑森，目光很是柔和：

“你们从大员过来，一路还算顺利？”

“回母亲的话，一切还算顺利。”郑森一边说，一边颔首低头，“法雷尔先生对这一片很熟悉，所以海上也没有多耽误太长时间。”

田川氏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捻了一下，然后又问了一句：

“那……郑旻那孩子……她在大员那边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