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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慈母拭泪别雏鹰,送子南下绝死生

正堂里死一般的静。

周皇后双手僵在半空,指尖触到小儿子脖颈上的血珠,浑身猛地一颤。

她死死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下一瞬,周皇后双臂猛地张开,一把将定王死死搂进胸前,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孩子揉进骨血里。

周皇后下巴死死抵在定王头顶的破毡帽上,牙关咬得死紧。

“咔”的一声轻响,牙齿狠狠咬破下唇,温热的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来,砸在定王灰扑扑的麻布肩头上,迅速洇开两朵刺目的暗红。

“忍着!”

周皇后闭着眼,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却字字如铁钉往孩子耳朵里砸:“扎脖子能保命!出了紫禁城,你们就不是大明的皇子,是逃难的孤儿!路上遇着流贼、遇着建奴探马,哪怕跟野狗抢食,也得给我把这条命活下去!”

定王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哭出声,死死咬住嘴唇把眼泪憋在眼眶里,小手紧紧攥住母亲后背的衣襟。

周皇后猛地松开手,一把抹去嘴角血迹,硬生生将三个孩子推开半步,声音冷硬得不带半丝温度:“这一去,山高水长,见不着爹娘了。往后在金陵,凡事听你大哥的,谁敢贪生怕死丢了太祖爷的脸,我做鬼也不认他!”

一旁,十四岁的太子朱慈烺没有走近。

他独自退后半步,右手死死攥住坤宁宫正堂那道包铜高门槛的边缘。坚硬的铜皮棱角深深嵌进掌心,少年十指用力到极致,指节泛起青白色,手背青筋暴起,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朱由检站在阴影里,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握住天子剑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吱呀——”

通往后殿的夹道暗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

独臂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大步闪进正堂,“扑通”一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冷硬脆响。

“陛下,娘娘,四更三刻了!”李若琏独眼赤红,嗓音沙哑急迫,“东华门暗渠水闸只能撑半柱香,城门再不开,退潮的水位一落,三千死士的漕船就搁浅在护城河里了!”

坤宁宫正堂里最后一丝温情,被这句话彻底斩断。

周皇后身子晃了一下,没有回头看朱由检,也没有再摸两个小儿子的脸,只是猛地一挥袖子,转身大步朝后殿走去:“走!”

后殿佛堂内香火早已熄灭,正北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铜铸观音像。

李若琏抢步上前,单手按住供桌左侧青铜香炉底座,用力往左一旋。

“轰隆隆——”

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地底传来。供桌后方的汉白玉照壁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一道仅容两人并肩通行的漆黑石阶暗道,阴冷潮湿的霉土气息混合着地下河的水腥味扑面而来。暗道门框上方,悬着一块三尺厚、千斤重的黑沉沉生铁断龙石闸,两根粗铁链死死扣在闸门顶端的绞盘上。

暗道口前,脚步声戛然而止。

十四岁的皇太子朱慈烺突然停步转身,面对着并肩立在佛堂阴影里的父皇与母后。

少年撩起沾泥的粗麻短褂下摆,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俯下身去,额头狠狠撞向地面。

“咚!”

第一声闷响,震得供桌上的空铜炉嗡嗡发颤。

“咚!咚!咚!”

朱慈烺一声不吭,一个头接着一个头往下磕。第五个头砸下去时,少年

白皙的额头皮开肉绽,暗红鲜血瞬间涌出,顺着鼻梁淌过嘴角,滴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血花。

“咚!咚!咚!咚!咚!”

整整九个响头,一声比一声重,砸得青石板染满血印。

朱慈烺抬起头,满脸鲜血模糊,一双眼睛却亮得像两团烧红的炭火。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帝后,嗓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与铁血狠劲,字字砸在佛堂四壁上:

“父皇,母后!儿臣此去金陵,必不负大明江山!儿臣在南京整顿兵马、催齐粮饷,等着父皇北破建奴、西灭流贼,迎父皇南巡!”

朱由检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去吧。”

周皇后站在原地,浑身抖得像筛糠。她看着长子满脸鲜血的模样,右手猛地探进青布夹袄内襟,一把扯断那根贴身戴了十七年的红绳。

那把拇指大小、被体温焐得滚烫的纯金长命锁被她攥在手里,锁面上“长命百岁”四个小字沾满了她掌心溃烂水泡流出的血水。

周皇后跨前一步,一把抓过朱慈烺的手,将那把沾血的小金锁狠狠按进长子掌心,五指死死包住儿子的拳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

“拿着!活着!”

不等朱慈烺再开口,周皇后双手猛地抵住长子与两个小儿子的后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把三个孩子推进了漆黑的密道之中!

“娘——!”

“母后!母后!”

十岁的定王与十二岁的永王猝不及防跌下石阶,在黑暗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拼命转身往回爬,小手朝着暗道口的光亮胡乱抓挠。

周皇后看也不敢再看一眼,猛地转身扑向石壁旁的铁绞盘,双手死死抓住生锈的铁闸拉杆,用尽平生力气往下一拉!

“咔嚓——轰!!”

铁链崩脱,千斤重的生铁断龙石闸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轰然下坠!

“嘭——!!”

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石闸死死砸进地底石槽,激起漫天灰尘。

三个孩子绝望的哭喊声、拍打石壁的闷响,被这道三尺厚的生铁石闸生生截断在黑暗深处,再也透不出半丝声息。

佛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灰尘在昏暗灯光里无声飘落。

周皇后僵立在冰冷的铁闸前,足足过了两息。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悲嚎,骤然从这位大明国母喉咙深处炸了出来!

周皇后双腿一软,扑倒在冰冷的石门上,十指疯了似的拍打着粗糙的生铁闸面,指甲撞在铁面上瞬间劈裂外翻,十指鲜血淋漓,在黑沉沉的铁门上抓出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我的儿啊……慈烺……慈炯……慈炤……娘对不住你们啊……”

压抑了一整夜的绝望与痛楚彻底决堤,周皇后哭得撕心裂肺,一口气没倒上来,眼前一黑,软软向后倒去,彻底昏死过去。

朱由检跨步上前,双臂稳稳接住妻子瘫软的身躯,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冰冷的铁鳞战甲硌着昏厥的皇后,朱由检低头看了一眼妻子血肉模糊的十指,缓缓抬头,目光死死钉在那道闭死的断龙石闸上。天子左手紧搂妻子,右手死死按在天子剑柄上,高大的身躯如太行山峦般立在佛堂中央,纹丝不动。

黑暗的密道深处,伸手不见五指。

年幼的定王瘫坐在石阶上抽噎不止,永王死死抱住弟弟的

肩膀。

十四岁的皇太子朱慈烺站在最前方的石阶上,右手五指死死攥着那把还带着母后体温与鲜血的纯金长命锁,尖锐的锁角刺破掌心也浑然不觉。少年在漆黑中咬紧牙关,满脸血污之中,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

下方幽暗深邃的石阶尽头,猛地亮起数十点橘红火光。

独臂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沙哑冷厉的吼声,顺着狭窄潮湿的石道轰然回荡上来:

“点火把!刀出鞘!护送太子殿下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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