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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春桃的本事

黄昏时分,酒谷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工匠们收了工,三三两两往饭堂走去。

有人拎着酒壶,有人扛着铁锨,说笑声顺着风飘散在渐渐暗下来的山谷里。

沈醉没有去吃饭。

他一个人待在后院。

后院是沈醉的私人住处,不大,两间正屋,一间偏房。

院子正中铺了一片青石板,边角长着几丛半黄的秋菊,花瓣在暮色里微微打着卷。

院门外是一道矮墙隔出来的小片空地,平时用来晾晒酒曲,此刻空着,月光照在石板上,泛着一层淡白的光。

他站在那片青石板的正中央,借着檐下那盏油灯昏暗的光,一遍一遍地比画着白天的招式。

他记得奴赤单那套猛虎拳的后半段。从“虎尾扫桩”到“猛虎下山”,再到那记凌厉的肘击——他在脑海里反复过了好几遍,脚下也跟着挪动步子。

可,怎么有些细节,想不起来了?

他皱着眉头,又在原地转了一圈,右手握拳缓缓推出去,推出一半又停住,摇了摇头,收了回去。

他退到廊下,端起石阶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在意,仰头想了想,又走回院子中间,重新起手比画。

一遍。

两遍。

三遍。

还是不对。

今日,要记忆的东西太多了,他脑子已经有些混沌了!

白天那一整套猛虎拳,他看的时候觉得自己记住了十之七八。

可真到自个儿比画起来,才发现拳势之间有几处极细微的转折,怎么也接不上。

那些地方是奴赤单身形转动时的节奏——快了半分嫌急,慢了半分嫌滞,偏偏他记不住那关键的一口气。

至于熊风的骑射姿势、巴特尔那撼山般的拳力……更是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再怎么努力回想,也想不真切了。

他懊恼地把手里的草茎往地上一扔:“贪多嚼不烂,说的就是我。”

他有些后悔白天只顾着多看多记,却没想过一口气根本吃不下这么多东西。

敌人练了十几年的功夫,哪能看一眼就成了自己的?

想着这个,他心中倒也不沮丧,只是遗憾那几处关节的转折实在精妙,错过了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

要知道,今日这几位王子,那一身武艺可都是各国顶尖的!

可现在,他却记了个乱七八糟。

他低着头,脚尖一下一下踢着青石板的缝隙,像个丢了糖葫芦的孩子。

他正出神,院门响了。

春桃提着一只漆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搁着一只青瓷茶杯,冒着袅袅的热气。

她大约是刚从灶间过来,袖口还沾着一点面粉,在灯火下看不大清,却被沈醉一眼瞥见了。

“公子,还没歇呢?”她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把茶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又

退后半步,抬眼瞧了瞧他的面色,“见公子愁眉不展的,可是白天的什么事不顺利?”

沈醉接过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苦笑一声:“倒也不是不顺利,就是贪心了些。白天那几个王子的武艺都不错,我想多记一些,回头好琢磨琢磨。可记来记去——却都记拧巴了!”

春桃听了,目光落在沈醉身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公子,是想学白天那套拳法吗?”

沈醉点了点头:“不是想学,是已经学了,可真要自己打,又打不圆。”

春桃低头沉吟了片刻。

她放下托盘,走到院子中间。

沈醉端着茶碗,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春桃定了定神,忽然一步踏上青石板,身形一矮,右手探出,五指如钩,直击向前方的虚空。

沈醉手里的茶碗差点摔在地上。

那是“黑虎探爪”。

春桃打得极准。

不只是准,简直分毫不差。

不过,春桃却只几下姿势,内功是一丝也没有的。

她的身形轻盈,没有奴赤单那种虎啸林间的威猛,但招式与脚步的配合,起手与腰胯的联动,甚至连那一瞬间肩头下沉的弧度——都跟白天奴赤单打的一模一样。

她在青石板上打完了“黑虎探爪”,又接“猛虎下山”,再接那记沈醉怎么也记不准的肘击。

小胳膊小腿在灯火下挥舞翻飞,像一只轻巧的燕子,把一套刚猛的虎拳打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沈醉整个人都愣住了。

春桃收了势,微微喘了口气,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沈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说:“公子,您看……是这样吗?”

沈醉放下茶碗,几步走了过去。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春桃,你、你怎么全记住了?这一招的转折,我复盘四遍都没记清楚……”

春桃低下头,指尖轻轻捏着衣角:“过目不忘这个本事,是从小练下来的。那时候在教坊时,日日要练仪态、学曲谱、记舞步。老嬷嬷手里拿着藤条站在旁边,容不得半点差错。今日学的曲子,片刻就得背给她听,背不出就打手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便练出来了。看过一遍的东西,只要我想记,就忘不了。”

沈醉眨了眨眼睛。心里的惊喜简直像开了一坛陈年好酒,香得压不住。

“太好了!”他抱住春桃香了一个,“来来来,再打一遍!慢一点!”

春桃被他满脸的兴奋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又走回院子中间,放慢了速度开始打拳。

这一遍,她打得很慢。

每一招都拆开了,肩怎么沉、腰怎么转、脚怎么落,一一指给沈醉看。

沈醉跟着她一招一式地拆解,细细记下每一处关键。

那几处他怎么也接不上的转折,在春桃手里都打得清清楚楚,连呼吸的节奏都把握得刚刚好。

到了后半夜,沈醉已经能完整地将整套虎拳从头到尾打下来。

虽然劲力远不能跟奴赤单相比,但招式与走势都已经有了七八分模样。

他收拳站定,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觉体内乾坤醉心诀的内息与这套外用的拳路隐隐有了些呼应的意思——像是两条河之间打通了暗渠。

他心中大喜,又暗叫侥幸。

若不是春桃,自己怕是真要跟这套拳法失之交臂了。

夜已深了。

沈醉越练越兴奋,毫无睡意!

不过,他今日也有遗憾,因为校场熊风展示弓马射箭,身法太快,只不过一瞬间便激发出箭矢,饶是春桃过目不忘,却也记不清楚发力技巧!

射箭嘛,腰马合一,本就没有招式,春桃怎么记?

不过,能得一套奴赤单虎拳的精髓,沈醉已经很满意了!

月上中天,春桃端着满满一盆热水走出来。

她把铜盆放在廊下的木架上,又搭了一条干净的棉巾:“公子,洗把脸醒醒神吧。”

沈醉正低头活动着有些发酸的手腕,听她这么说便走过来。弯腰捧起热水泼在脸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热水洗去了深夜里的疲惫,也把那些纠结了一晚的烦恼一并冲走了大半。

他直起身,接过棉巾擦了擦脸上的水,重新看向春桃。

她站在灯火下,眉眼温软,像一株被月色浸润的夜来香。

沈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道:“春桃,你说我练得好这套拳法吗?”

春桃认真地点了点头:“当然能,公子打第二遍的时候就有模有样了,第三遍便有几分神韵了。”

沈醉的笑容更深了。

眼底有什么东西悄悄亮了起来。

他放下棉巾,走出几步,忽然回头:“春桃,其实我还有一套棍法,练得比虎拳好得多——只是轻易不示人。”

春桃一怔:“公子还会棍法?”

沈醉嘿嘿一笑,慢悠悠地走回来。快到春桃面前时忽然弯下腰,一把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春桃猝不及防,惊得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

灯光在两人之间晃了一圈,落在春桃泛红的脸颊上,像被晚霞染过一般。

“今夜……”沈醉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便让你领教领教,我这套棍法的厉害,小心被我乱棍打死,哈哈。”

春桃的脸更烫了。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公子……你坏。”

沈醉抱着她大步走进屋里,转身用脚带上了房门。门板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后院恢复了安静。

片刻后,屋里传出几声低低的呼声——又软又绵,起初像是求饶,后来又变了调子,化成了一串含含糊糊的、不成腔调的呢喃。

夜风从门缝里悄悄钻进去,又赶紧逃出来……似乎,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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