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三月十五，开市大吉。

军议厅中，灯火通明。

“凉州军政和沃夫部落的开市会盟，选在柳叶关外十里...”

李茯苓说完厅内落针可闻，沃夫部落可谓在凉州边境臭名昭著，连带着西域三十六部落都对其避之不及。

“去年屠戮掳掠柳叶屯军民数千人，今年又选在这里会盟，真是挺会膈应人啊！”

吴起率先打破沉寂，随后追问道，“互市会盟的事情，凉州府那边是如何安排的？”

王林作为治安司主事，此时出言汇报：

“陈磊将军前几日来过，带着三百骑兵在会盟点扎营，还来堡城抽调民工搭建彩棚，说是明早卯时开市，午时会盟，凉州巡抚和总兵大人都会来此，叫俺们务必管好治安！”

“连凉州军政一把手都来了，看来沃夫部落固山额真也会亲自到场呢。”

吴起眼眸微眯，“金达来那三个胡商来了没有？”

王林重重点头：“昨天就到了，住在北门附近的云来客栈，足足二十几匹骆驼呢！”

吴起没再多问，亲自把互市期间的管理条例、应急预演做了布置，又让每个坊长把产量和库存进行汇报，直至深夜才散会。

待到众人离去，吴起又单独留下韩怀民，掏出一个写满笔记的小册子，外加一张折痕严重的大周地图。

“怀民，你来看看这个...”

“好！”韩怀民双手接过仔细翻看，甚至翻页的时候都有细沙簌簌滑落。

吴起则起身来到窗边，抽出点燃一根香烟解乏。

韩怀民越看越是心惊，他在回凉州的时候，就经常看到吴起拿着地图比对山川地貌，然后在小册子上写写画画。

片刻后，吴起去而复返，韩怀民忍不住压低声音询问：“大人真是见微知著，把大半个大周的底细都摸清了！”

“这次外出刚好走完一个大圈，我也是顺手为之，”吴起随后面容一肃，

“这是军政司头号机密，劳烦怀民亲自把这些整理成册，按州府单独记录存档，包含路况、物产、驻军、民情等等，往后军政司往各地派遣探马、水陆商队等等，参照整理好的记录行事就行！”

韩怀民神色郑重：“大人所图非小...”

“怎得，难不成要去告发我？”吴起打趣道，韩怀民连连摆手，吴起随即长叹一声：

“大周立国不过两百余年，也曾经历盛世，如今呢？边境之地年年征战，朝廷昏聩到赔款互市以资敌，得以换取片刻和平喘息，殊不知陕州境内满目疮痍饿殍遍野，沿途驿道不见人烟...”

韩怀民听得脸色发沉：“所以大人沿途绘图，是为了防患于未然？是防鞑子，还是防内

乱？”

“无论防谁都要打仗，而打仗打的是钱粮后勤。”吴起顺着韩怀民的话说道，

“大周朝廷对地方的控制越来越弱，江南士绅把持盐铁茶税，边军粮饷常年拖欠，陕州流民遍地却不加以遏制，鞑子互市休整只会愈发强大...”

吴起沉声发问：“怀民，你说这天下往后会怎么变？”

韩怀民一点就通，手指不自觉握紧地图：“这是乱世之兆...”

吴起没接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日随我参加会盟，往后还要暗中监管互市情况，我会安排马老七配合你，发现买卖铁器军械资敌的当场拿下，若有敢在关市上哄抬物价、以次充好的予以重罚，逐出堡城永不入市！”

“诺！”

韩怀民闻言挺直腰板应下，吴起又压低声嘱咐道：

“尤其盯紧金达来那伙人，他们明面上是买卖糖酒，暗地里跟沃夫部落什么关系，这次来带了多少私货，都要给我摸清楚！”

韩怀民眼神一凛：“大人怀疑他们借着互市刺探军情？”

“互市互市，互通有无，鞑子拿银子换东西，顺带看看咱们堡墙多高兵力几何，不用把胡人当傻子就行。”

吴起冷笑，“所以他们看咱们，咱们也看他们，谁先露底谁就被动！”

韩怀民深吸一口气：“怀民明白了。”

吴起随即走出军议厅，看着远处夜空轻声自语：

“三月十五，开市大吉。”

次日卯时，柳叶堡城门大开，成群结队的商贾鱼贯而入。

吴起倒是稍显镇定，他天亮起床照旧打了会拳，又去马厩亲自照料京城骑回来的枣红马——

这马是临出京时孙书昭送的，说是兵部趁着边关互市，新购入的甲等胡马，耐力虽好但性烈，吴起前后骑乘十来天，已经能压住它的脾气，他抓了把精料添进槽里，拍了拍马脖子往门外走去。

马老七此时在院门站岗，见吴起出来连忙上前汇报：

“大人，互市已开！治安司和军政司在明，柳叶卫在暗，关内和关外沿路各设置三个卡口，目前一切正常！”

吴起轻轻颔首：“成，随我去转转！”

两人缓缓踱步在堡城官道上，此时车马队伍从各处坊市，一直延伸到城门外数里地，车毂相击人声鼎沸，随处可见柳叶战兵披坚执锐严阵以待，有些军官想上前跟吴起行礼，被他悄悄摆手制止。

周人商队多是牛马骡车，车上垛着绸缎、瓷器、茶叶和糖酒等等，车帮上漆着各家商号名头，字号旗迎风招展交织，这时提前来柳叶堡投资建设的优势，就充分显现出来，直接在自家开门迎客就行。

鞑子和西域商队就纷杂得多，有牵骆驼的，有赶羊群的，还有牵着高头大马驮着皮袋子的，衣着各类皮袄，口音也是五花八门。

两人一路行进，沿途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如同年节时分逛庙会一般，此时无论胡人还是周人，都暂时放下心中芥蒂，感受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柳叶堡每处坊市都有几家官营商铺，此时糖酒烟铺门前均是排起长队，每人手里都握着特制号牌，这是吴起为防商家大宗囤积倒卖货物，特意吩咐商贸司推出的办法——

所有人凭专属号牌登记限额进货，如有大额采购销往其他地区，视情况则另行处理。

吴起在队伍旁站了片刻，听前面两个关中口音的商人闲聊——

“这柳叶糖俺们那都传开嘞，我这一趟高低买两千斤回去！”

“你那算什么，我东家从太原府专门派我来订烧刀子和柳叶清，说是上月有人带回一百坛，比西凤清还要烈嘞，俺这次先订三百坛试试水。”

“三百坛？你抢得着吗？听说昨儿个凉州府的几家大酒楼就订走五百坛！”

吴起闻言咧嘴一乐，带着马老七往北门坊市走去，此地是专门辟出来做牲畜交易的，内部圈出大大小小的围栏，此时大部分已经装满牛羊马匹。

吴起走了一圈，发现马匹交易区人最多，几十匹鞑子马和西域马混着拴，几个胡商正跟周人买主谈价，旁边还站着一些二把刀通译，急得买主直跺脚。

吴起凑近听了听，一匹五岁口的甲等胡马要价三十两，周人买主连连摇头嫌贵，胡商拍着马脖子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通译硬着头皮翻译道：

“他说这些马是从龟兹骑过来的，走了一个月戈壁沙路，最差的乙等马，都比大周的北地甲等马耐力好，给点精饲料就能贴膘，甲等马每三十两，乙等每匹二十两！”

“俺又不骑马打仗，要这么好的甲等马干嘛！”

周人买主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去，留下胡商和通译面面相觑。

吴起却是闻言意动，马老七却是在旁边低声问：“大人，这马价着实太高了，四十两银子够买两匹北地甲等马了！”

“胡商说的没错，这种甲等马一分钱一分货，大周缺好马不是一两天了，这也是鞑子骑兵战力强于我方的原因之一!”

吴起转身往外走，亲自前往商贸司嘱咐，只要有乙等以上胡马抵达柳叶堡，查验合格后全部收购！

上午时分，吴起刚从商贸司出来，迎面碰上匆匆赶来的王林和韩怀民，两人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大人，正找您呢！”王林快步过来，压低嗓门道：

“总兵大人和巡抚大人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