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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新家

名片揣进了兜里,饭没急着去吃。

饭晚几天吃不碍事,人得先落地。

三十艘船,前前后后挤在港湾外头,从鲤鱼门这头排到那头,桅杆上一溜“陈”字旗,海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码头上扛包的苦力,好些都停了脚,肩膀上顶着麻袋,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边度嚟㗎?咁多船……”

“唔知啊,睇住似系北方佬。”

金满仓听不懂,可看得懂那帮人的眼神,扭头问夏宝海。

“他们嘀咕啥呢?”

“问咱们从哪儿来的。”

“那你告诉他们,从鬼子手里抢来的。”

夏宝海白了他一眼,没搭理。

陈天佑站在福运号的船头,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琢磨了好一会儿。

两千多号人。

个个手上沾过血,个个杀过鬼子。

这么一群人要是呼啦一下全涌上岸,用不了半天,英国人的巡捕就得吹着哨子围过来。

“王刚。”

“到。”

“名册拿来。”

王刚把一个硬皮本子递过去,本子边角都磨毛了,里头一页一页,全是人名。

陈天佑翻了两页,合上。

“一回下去一百人,登记户口,领住处,安顿好了,下一批再下。其余的,全在船上待着,谁也不许私自上岸。”

金满仓一听就急了。

“老板,一百人一回?那得下到猴年马月去?兄弟们在海上漂了十来天,脚底板都快长鳞了,就想下去踩踩实地……”

“你想踩实地,还是想踩巡捕房的地?”

金满仓张了张嘴,嘟囔一句。

“那船上的人,总得吃饭吧?”

“船上有粮,有水,有咸菜。”陈天佑说,“郑婶腌了八坛,够你吃到明年。”

金满仓脸一下皱成苦瓜。

咸鱼刚吃完,又来咸菜。

......

头一批下船的,是王刚挑的。

会粤语的打头,识字的跟着,脾气爆的一个都没要。

刘大壮挤在人堆里,被王刚一把揪了出来。

“你下一批。”

“为啥?我又没犯事!”

“你这光脑袋往华

民署门口一杵,人家以为来砸场子的。”

刘大壮摸了摸自己锃亮的脑门,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毛病出在哪儿,只好蹲回船舷边上,眼巴巴看着别人下去。

华民署的门脸不大,门口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了一地,树底下摆着两张条桌。

两个师爷坐在桌子后头,一个胖,一个瘦,胖的管写,瘦的管问。

夏宝海早打点过,人一到,瘦师爷连眼皮都没抬,拿毛笔往墨盒里一蘸。

“姓名?”

“林阿福。”

“籍贯?”

“福建泉州。”

“做咩嘢㗎?”

林阿福愣了愣,回头看夏宝海。

夏宝海在后头小声提醒:“问你干啥的。”

“打……打渔的。”

胖师爷“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刷刷走,写的是“渔民”。

一百个人,一百个打渔的。

瘦师爷登到第三十几个,自己都笑了,扭头跟胖师爷嘀咕。

“呢班打渔佬,手板粗过我只脚。”

胖师爷没接话,低头吹了吹纸上的墨。

钱收了,就别问那么多。

登完户口,人领去九龙城那边。

夏宝海提前租下了两栋唐楼,还有一间炸剩半边的货仓,货仓顶上拿铁皮补了补,地上铺了草席,一间挤二十来个人。

条件差是差点。

可比岛上的溶洞强。

起码头顶上不滴水。

……

夏宝海安排好头一批,回头领着陈天佑一家往九龙塘去。

车是租的,黑色的老福特,车门一关,咣当一声,何大清吓得一哆嗦。

车子沿着弥敦道往北开。

路两边全是骑楼,廊子底下摆着凉茶铺,铜葫芦擦得锃亮,铺子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廿四味”。

有挑着担子卖鸡仔饼的,有蹲在地上补锅的,还有几个穿木屐的女人站在楼底下骂街,嗓门一个比一个高,骂得唾沫星子乱飞。

何雨柱趴在车窗上,脑袋都快伸出去了。

“娘!那个黑乎乎的茶,有人喝!”

“那叫凉茶,苦的。”

“苦的还有人喝?”

“人家这边天热,喝了败火。”

何雨柱想不通,扭头又去看别的。

车子拐进一条坡道,两边的楼一下就稀了,换成一栋一栋带院子的洋房,院墙上爬满了簕杜鹃,红的紫的,开得一团一团。

车在一扇铁门前头停下。

两层小楼,白墙,绿窗框,院子里一棵鸡蛋花树,落了一地白花,花心是黄的。

何大清下车站在门口,脖子仰着看了半天,没敢往里迈脚。

“宝海,这……这是租的?”

“买的。”

何大清喉结滚了一下。

“多......多少钱?”

夏宝海报了个数。

何大清掰着指头算,算着算着,指头不够用了,扭头看陈兰香,陈兰香也正看着他。

“看我干啥?你算你的。”

“算不出来......”何大清咽了口唾沫,“够在北平买半条胡同了。”

“那你回北平买半条胡同去。”

何大清立马闭嘴,迈脚进了院子。

进了屋,他头一件事是摸。

摸沙发,摸窗帘,摸墙上那盏铜灯,摸完了一样,嘴里就念叨一句“乖乖”。

摸到楼梯扶手的时候,陈兰香在后头喊了一嗓子。

“何大清!你那手刚掏过咸菜坛子!”

何大清手一缩,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讪讪地往楼上走。

郑月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锃亮的瓷砖灶台,半天没挪窝。

吴翠英凑过去。

“娘,咋了?”

“这地方,咸菜坛子往哪儿搁?”郑月娥皱着眉头,“搁哪儿都跟这屋子不配。”

“搁后院。”

“后院有树,树底下潮。”

“那搁您屋里。”

郑月娥想了想,点头。

“行,搁我床底下,夜里还能闻着味儿。”

......

晚饭是郑月娥做的。

蒸了一锅馒头,炖了条石斑,桌上摆着一碟咸菜。

吃完饭,碗还没收,陈天佑就把人叫进了客厅。

金满仓、夏宝海、王刚、何大清,还有陈兰香,围着茶几坐了一圈。

陈天佑从皮包里抽出一卷纸,往茶几上一铺,拿茶杯压住四个角。

“宝海,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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