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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集:传家玉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

《怅恨》第七章:落日

第222集:传家玉

“毛叔,都安排好了。”

“嗯。”毛允良从抽屉里摸出个茶碗,给林阿水倒了一碗,“坐。”

林阿水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郑曜走了?”

“走了。”

“日本人那边——”

“我跟他们说了,郑曜带着真金条跑的,让他们去追。”毛允良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蔡锡书招了,说金条给了郑曜。日本人信了,这会儿应该在路上设卡呢。”

林阿水放下茶碗,脸色有点僵。

“毛叔,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毛允良没答。他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喝了,从腰里抽出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阿水,你哥当年死在台湾,是日本人打死的。你跟我说过,这辈子不会跟日本人打交道。”他抬眼看着林阿水,“那前天夜里,谁把货船回港的时辰告诉巡逻艇的?”

林阿水手一抖,茶碗差点掉了。

毛允良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慢悠悠地说:“我给了郑曜五根金条,其中两根铜皮的假货,你告诉日本人的那些,全是假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院门拉开,门外巷子里空荡荡的,晨雾里头隐隐约约有人影在动。

“你猜日本人来了以后,发现抓的是个空会馆、几个假消息,他们会怎么对你?”

林阿水的脸白了。

毛允良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坐好了,别跑。你跑了,谁给日本人当证人?”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齐整的,是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动静。毛允良端起灯,把灯芯挑到最大,火苗蹿得老高,照着门楣上那块匾——久米村会馆。

他扯着嗓子又唱了一句,还是《桃花扇》,这次跑调跑得更厉害: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晨雾里头,刺刀先露出来,一闪一闪的。

刺刀尖挑开晨雾,毛允良看清了领头那人的脸。方脸,眉毛淡得跟没有似的,穿一身靛蓝警服,腰里别着****。身后跟着六个兵,枪都端平了。

“毛允良?”方脸官话带闽北腔。

“是我。”

“林阿水呢?”

毛允良往身后一指:“里头坐着,茶还没凉。”

方脸一挥手,两个兵扑进去,把林阿水从椅子上拎起来。林阿水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毛叔你坑我。”

毛允良没理他。

“金条呢?”方脸问。

“什么金条?”

“蔡锡书给的金条。”

毛允良从脚边摸出个布包,打开,两根黄澄澄的东西躺在里头。方脸接过去掂了掂,脸色变了。

“铜的?”

“铜的。”毛允良又抽出烟袋,这回没点,叼在嘴里干嘬,“蔡锡书自己都分不清真假,日本人让他招他就招,招出来的东西能信?”

方脸把两根铜金条往地上一摔,抬脚就要踹门进去搜。毛允良横了一步挡住。

“这位长官,会馆是福州商会的产业,里头每一笔账都报过税。您要搜,拿手续来。”

“手续?”方脸冷笑,伸手把毛允良往旁边一推。老头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门框上,闷哼一声。

方脸带着人进去翻了个底朝天。后堂的柜子撬了,茶碗摔了,账本扯了满地。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除了几箱陈年茶叶和一摞摞对账单,什么也没找着。

方脸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他指着毛允良的鼻子:“老东西,你等着。”

“等着。”毛允良坐在门槛上,拍拍屁股底下的灰,“我哪儿也不去。”

等人走了,林阿水被一块儿押着塞进车斗里。他趴在车帮上冲毛允良喊:“毛叔,我家里还有老娘——”

毛允良没抬眼。他蹲下来把散了一地的账本

一本本捡起来,拿袖子擦干净。有几页被踩了脚印,他拿指头一点点弹掉。

过了三天,蔡锡书的老婆找上门,说丈夫在里头捎了话出来,让毛允良把布庄的股份折成银子送进去打点。毛允良听完,从柜里摸出二十两银子给了她。

“跟蔡老板说,布庄的账我替他看着,让他安心养着。”

女人走后,毛允良把门关上,从后墙根的砖缝里抠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三根小黄鱼,郑曜走之前又塞回给他的。他掂了掂,又塞回砖缝,拿泥糊好。

那之后会馆冷清了小半年。没人来联络,也没人送信。毛允良照常开门关门,扫院子,给桂树浇水。每个月有几天会去平良港转一圈,找阮老大喝碗茶,也不说什么事。

第四个月头上,阮老大带来个口信。说八重山那边有人捎话,忠武王还活着,在冲绳本岛山里养伤,腿脚不太行了,但脑子还清楚。苗晨曦确实没了,死在海上,船被打沉了,人没找着。

毛允良听完,回了趟久米村老宅。宅子早卖了,住着别人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拐去巷子底那棵老榕树底下坐了半下午。

回来以后他把郑曜留下的那盏铜座白瓷灯擦了一遍,灯芯换了根新的。晚上点起来,火苗比平时亮。

日子往下过。日本人走了,又来了,又走了。福州城头旗子换了四五回。毛允良死在民国三十六年,肺炎,前后三天。临死前把阮老大叫到跟前,交代了两件事。第一,会馆的钥匙交给郑曜,让他哪天回来哪天接。第二,后墙根第三块砖底下有东西。

阮老大问他要不要捎信给郑曜。毛允良摇头。

“他该回来的时候自己会回来。你找他,是给他添麻烦。”

毛允良死的那年冬天,郑曜从八重山搭了条渔船偷偷回了福州。他没进会馆的门,在对面巷子里蹲了一宿。天亮时候看见阮老大开了门,在里头扫院子。郑曜没过去,转身走了。

他这一走又是好几年。在八重山种甘蔗,给小学代课,拿毛笔给当地人写春联。每年清明那天他不干活,一个人在山上朝福州方向坐一整天。

一九五五年,郑曜四十七岁,终于回了久米村会馆。阮老大把钥匙交给他,又领他到后墙根,刨出那个油纸包。三根小黄鱼还在,另外多了张毛允良写的纸条。歪歪扭扭几个字:“灯别灭。”

郑曜把纸条收好,灯擦干净,点上。火苗跳起来那一刻,他在灯跟前站了很久,没说话。

阮老大问他接下来怎么办。

“开门。”

会馆重新开张那天,门口挂的还是旧匾,只是多了一行小字——“福州市对外友好关系史馆”。上头批的,说要发挥统战作用。郑曜不管这些,他管的是每天早上的火折子。

吹三下,凑过去,火苗起来。

就这么过了十几年。

这年入秋,郑曜六十三,背驼了,走路拄拐,耳朵有点背,跟他说话得凑近了喊。他每天早上还是第一个起来,点灯,扫院子,拿鸡毛掸子掸匾上的灰。

这天下午,馆里来了个人。四十来岁,短打布鞋,脸晒得黑红,进门先鞠了一躬,腰弯得比日本人还低。

“郑先生。”

郑曜放下手里的掸子,眯眼瞧他。

“你是——”

“我从琉球来。”那人直起腰,一口官话磕磕绊绊,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滚了好几圈才吐出来,“我姓尚。尚宏。”

郑曜耳朵里嗡了一声。姓尚。他盯着这人看,看他眼窝深浅、颧骨高低,看了一会儿,摇摇头。

“尚是国姓。你不能随便姓。”

“我爷爷让我姓的。”尚宏从怀里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白玉。玉上刻着蟠龙纹,边角磨得圆润发亮,中间穿了一根褪色的红绳。

郑曜手开始抖。他不用接过来看,就知道这是什么。

传家玉。尚家王族的传家玉。当年尚泰被日本人押去东京之前,把这块玉塞给了向德宏。向德宏后来交给林义,林义死之前又交到阿护手里。阿护就是忠武王。这块玉从尚泰算起

传了四代,从阿护算起是第三代。

“你爷爷——”

“腿不行了。眼睛也不行了。去年冬天在山里摔了一跤,现在只能躺着。”尚宏把玉收好,“他让我带句话。”

“说。”

“传家玉传到第三代了。一个叫尚宏的少年,天天在首里城外的山路上走,看那些被砍了头的石狮子。”

郑曜没说话。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后堂那盏灯跟前,拿火折子吹了三下。火苗跳起来,映着铜座上的白瓷,亮得扎眼。

“那些石狮子,”郑曜终于开口,嗓子发紧,“头都没了?”

“都没了。日本人不让修。可身子还在,一排一排蹲在路两边。”

郑曜把灯搁在桌上,转回身看着尚德。

“你爷爷让你来找我干什么?”

“爷爷说,您知道怎么点灯。”

郑曜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笑完了拿袖子擦眼睛。

“你爷爷瞎说。灯是死的,点不点有什么用。”

“爷爷说有用。”尚宏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颧骨高,眼窝深,笑起来跟阿护年轻时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他说灯亮着,人就能找着回来的路。”

郑曜没再问。他关了馆门,拄着拐杖领尚宏往城外走。墓园在半山坡上,两座坟挨着,一座是向德宏的,一座是林义的。碑上的字都快磨平了,郑曜每年描一遍,今年还没来得及描。

他在向德宏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又在林义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尚宏也跟着跪,磕得比他实在,额头沾了泥。

“向公,林公。”郑曜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在坟前吹了三下。没有铜座白瓷的灯,他就把火折子举着,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就是不灭。

“阿护还活着。他留了后人。”郑曜举着火折子,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一个叫尚宏的少年,天天在首里城外的山路上走,看那些石狮子。”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把火苗压弯了又扶起来。

“你们听见了没有?”郑曜把火折子举高了些,“琉球还有人。还有人记得。”

风没有回答。可郑曜觉得,坟头草叶子的响声里夹着什么东西,很轻,很远,像有人在笑。

尚宏从怀里又把玉摸出来,搁在向德宏的碑顶上。玉面上的蟠龙纹在夕阳底下泛着暖光。

“爷爷说,这玉在会馆搁了六十多年,该挪个地方了。”尚宏说,“搁这儿,让他们俩看着。我回去跟爷爷说一声,说玉找到地方了。”

郑曜盯着那块玉看了好一会儿。

“你爷爷还说什么了?”

尚宏挠挠后脑勺。

“说了。他说郑曜那小子要是还活着,让他把灯点上。别舍不得油。”

郑曜把火折子收起来,拄着拐杖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搭渔船。”

“回去跟你爷爷说,”郑曜拿拐杖戳了戳地,“灯亮着呢。油也够。”

尚宏冲他鞠了一躬。夕阳从墓碑后面打过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半个山坡。

郑曜往山下走,嘴里叼着根草茎,嚼了一路。走到会馆门口,天已经擦黑了。他摸出钥匙开了门,进去第一件事就是吹火折子。三下。火苗跳起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他在灯跟前站了一会儿。窗外头,福州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跟天上的星星接上了。

“毛叔。”他对着灯说,“来人了。从琉球来的。”

灯没应声,火苗稳稳当当地烧着。

郑曜坐下来,翻开毛允良留下的那本账,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跟毛允良当年写“灯别灭”那三个字一样难看。

“尚宏来过。玉留坟前了。灯亮着。”

他合上账本,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蹿高了一截,满屋子影子跟着晃。

外头巷子里传来卖鱼丸的梆子声,一下一下,跟早年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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