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白帝绝唱

此时的庐州战场。

陈荣凯的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鲜血刚渗出来就被氟碳液卷走，在透明液体中拉出一缕暗红色的雾，缓缓扩散，又被循环系统抽走。

神经元桥接的信号波形已经不是锯齿了。

那条线在视网膜投影上一段一段地断裂，又一段一段地重连，像被人拿剪刀剪过的绳子，靠着最后几根纤维勉强挂在一起。

超导线圈的温度读数卡在百分之九十七的位置，红色警告框占满了半边视野，他已经懒得关了。

关了也没用，下一秒又会弹出来。

陈荣凯把嗓子里那口带着铁锈味的氟碳液咽了回去，按下通讯键。

“老秦，你还能撑多久？”

频道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杂音。

秦远山的声音隔了两秒才传过来，气若游丝。

“我还能再撑十……”

中间断了一拍。

“……二十分钟。”

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到底是哪个数字。

二号机的状态比一号机更惨。

秦远山的左眼视网膜投影已经出现大面积的花屏，色块和乱码交替闪烁，有用的飞行参数只剩下右眼那半块还在正常刷新。

他得歪着脑袋，用右眼去读左眼该看的数据。

这个姿势维持了快二十分钟，脖子已经完全僵掉了。

陈荣凯没接话。

频道里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混着氟碳液循环泵的嗡嗡低鸣。

他低头扫了一眼超导线圈的散热周期表。

每一轮压制的间隙从六秒缩到了四秒。再缩下去，线圈会直接烧穿。

烧穿之后，磁场消失，巨舰的时空波蓄能节点失去束缚，底下整座庐州城里还没撤完的老百姓……

后果不言而喻。

“老秦。”

陈荣凯重新按下通讯键。

“咱们就剩最后这点力气了。”

“与其耗死在这里等线圈烧穿，不如拼死一搏。”

“咱们朝那家伙的武器区直接撞过去，把它的那个大招发射装置给炸了。地面的人说不定还能多活一阵子。”

他喘了口气。

“你觉得呢？”

秦远山没有任何迟疑。

“好，听你的！”

陈荣凯把通讯频道切到庐州指挥所的有线中继信道上。

他一开口，氟碳液里的血丝又被震出来几缕。

“报告指挥所。”

“白帝一号、白帝二号，已无法返航。”

“请你们……继续前进。”

说完，他亲手关闭了与指挥所的连线。

频道断开前最后那半秒，通讯兵的声音追了上来，喊了一声“白帝”，却被信号中断的嘟嘟声盖了过去。

陈荣凯把所有对外频道全部切断，只留下和二号机之间的战术短链。

他深吸了一口混着自己血味的氟碳液，胸腔里那团闷得快要炸开的东西终于被压了下去。

“老秦。”

“嗯。”

“下辈子一起去太空开战舰。”

秦远山的回答几乎和他重叠在一起。

“好，下辈子太空见！”

两架浑身焦黑的白帝战机放弃了一切规避动

作。

发动机超载到极限，尾喷口的火焰从淡蓝色涨成了刺目的白色。

机身外壳残存的涂层在高温中噼噼啪啪地剥落，露出下面已经变形的钛合金骨架。

两条灼热的尾焰在庐州的天空里拉出两道笔直的白线，朝着巨舰底壳那片时空波武器的发射区域扎了过去。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暗灰色的金属外壳在座舱前方急速放大，上面那些液态般流动的纹理清晰得能数出每一道波纹。

就在机头即将撞上外壳的那一瞬间，一股恐怖的斥力场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没有声音和任何光芒，甚至没有任何视觉上的征兆。

两架战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掌拍中了正面，机身猛地弹飞出去。

金属骨架发出密集的断裂声，座舱里的氟碳液在瞬间过载中翻了个个儿，陈荣凯的意识在那一刻变成了一片空白。

一号机被弹飞后翻滚了七圈，失去所有动力。

几十吨的钢铁躯体砸穿了一栋写字楼的顶层，钢筋混凝土和碎玻璃在撞击中炸成漫天的粉尘。

楼体从中间断裂，上半截歪歪斜斜地塌了下来，把战机压在了废墟最深处。

二号机被甩向另一侧。

机翼在空中折断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撕裂声，断面冒出一团短暂的火花。

失去平衡的机体带着旋转撞上一座立交桥的桥面，在混凝土路面上滑行了两百多米，碾出一条深深的沟槽，最后嵌进了桥墩的根部。

碎石和扬尘慢慢落下来。

两处废墟里看不到任何动静。

庐州前沿指挥所。

通讯官的手指还搭在频道切换键上，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把陈荣凯最后那句话重新播放了一遍，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在整个大厅里回荡。

“……请你们继续前进。”

紧接着是信号中断的嘟嘟声。

通讯官转过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才把下一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报告……白帝一号、白帝二号已切断所有通讯频道。”

大厅里没有人接话。

黄振国的手悬在通讯台上方，五根手指张开着，没有落下去。

几十台终端的散热风扇还在转，嗡嗡嗡的声音填满了所有人说不出话的那段空白。

贺凌川缓缓转过身，眼中噙着泪。

他面朝指挥所外面那片被巨舰阴影遮蔽的天空，右手慢慢抬起来，指尖触碰到眉骨的位置。

一个标准的军礼。

裴志远喉咙涌动，跟着抬手。

黄振国忍着悲痛的心，举起了手掌。

大厅里的参谋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面朝庐州上空的方向，默默抬手。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白帝双机能给地面争取的最后机会。

可惜这个机会，最终还是被那头怪物堵住了。

白帝双机被弹飞的那一秒，超导磁场的压制彻底中断了。

巨舰底壳的时空波蓄能节点失去了束缚，数十个光点在不到两秒内全部攀升到临界亮度。

紧接着，被压制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全力一击终于释放了出来。

数十道高能光束呈扇形从底壳喷射，掠过庐州

上空翻涌的积云层，直扑远处隐蔽的七十台空天机甲。

机甲群来不及规避。

第一波光束洞穿了三台机甲的胸腔装甲，聚变反应堆当场失稳，蓝色的火球在云层里连续炸开，冲击波把旁边两台没来得及拉开距离的机甲掀翻了个儿。

第二波紧随其后，又是五台被击中。

有线频道里，机甲飞行员的报告声此起彼伏地涌进大厅。

“四号机被击中！驾驶员弃机！”

“九号机失联！”

“十七号机聚变堆受损，弃机！”

“二十三号机……二十三号机坠落！”

每一声报告砸进来，大厅里就安静一分。

到后面，连汇报的声音都开始断断续续了，有几个频道直接变成了嘶嘶的白噪音。

短短十几秒。

超过五十台空天机甲被击落或瘫痪，残骸拖着浓烟砸向地面，在城区外围的空地上砸出一个个冒着火光的深坑。

时空波开始向地面扩散。

指挥所里的灯管发出刺耳的电流声，荧光管里的气体被激发出不正常的频闪，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所有人再次感到那种撕裂大脑的强烈眩晕。

黄振国撑着通讯台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他确认了最后一遍市民的撤离数据，核心区的地面上已经没有活人了。

他的嗓音很轻，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我们都倒在这里……林宇说不定能帮我们报仇吧。”

贺凌川望着窗外。

窗玻璃上映着巨舰底壳那片越来越亮的紫蓝色辉光，把整个大厅染成了一种诡异的冷调。

他想到了十七名飞行员坠落的那片天空。

“可惜不能亲眼见证这畜生被消灭。”

裴志远在旁边苦笑了一下。

“可惜了，便宜魏靖海那老狐狸了。”

说完这句，三个人都不再开口了。

眩晕感还在攀升，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整个指挥所连同里面的人一起往外拽。

三人纷纷闭上了眼。

大厅里几十名参谋、通讯官都跟着闭上了眼。

有人在心里默念着家里人的名字，有人在想今早没来得及吃完的那碗面，有人在想下辈子该做什么好。

眩晕感攀升到了令人窒息的顶点。

太阳穴胀得快要裂开，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到了极限，每个人的身体都在本能地等待那最后的一下。

然后...

它消失了。

所有的眩晕，所有的压迫，像被人用手掌一把抹掉了。

黄振国猛地睁开眼。

头顶那片巨大的阴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它在往上升！

贺凌川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冲到窗前，脑袋差点撞上防爆玻璃。

裴志远紧跟着挤了过来。

三个人透过窗户仰头看去。

那艘一公里长的暗灰色巨舰正在急速拉高，底壳上刚才还亮得刺眼的紫蓝色辉光骤然收敛，所有的光点在同一秒熄灭。

它的姿态不像是撤退。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裴志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它在往太空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