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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没有他的名字

法拉利刹在殡仪馆门前时,山里已经看不见别的车灯了。

引擎熄了。

李律师耳朵里却还在轰鸣,手指按了两次,才解开安全带。

三个多小时的路,他们只开了一半的时间。

他抱稳文件袋,抬头时,驾驶位已经空了。

王天豪站在车外。

山风吹得他衬衫贴在身上,方才一路骂人的那股火,到了这里,忽然没了声音。

门口的白色灯箱亮着。

宁州市青山殡仪馆。

那几个字,他在电话里听过,在截图上看过,甚至冲着手机骂过。

真站到下面,才发现自己竟不太愿意往里走。

他还没想好,万一对方真把那只盒子递出来,该怎么办。

院子很深。

雨棚下停着几辆接运车,车头朝外,挡风玻璃映着廊灯。再往里,一整排窗户都是黑的,只有尽头的值班室亮着。

王天豪迈上台阶。

皮鞋落下的声音,空空地传了出去。

走廊深处,忽然响起车轮声。

一圈。

又一圈。

其中一只轮子似乎不太灵,每转一下,就细细地响一声。

王天豪停住。

两名工作人员推着车,从转角出来。

车上盖着白布。

经过门槛时,轮子卡了一下。

一名工作人员低声说:“抬一点。”

两人将车托过去,白布轻轻一颤。

王天豪的目光跟着动了。

他甚至往前迈了半步。

李律师及时扶住他的胳膊。

“王总。”

王天豪看着那辆车被推进另一扇门。

门合拢了。

他才低头,发现自己攥着手机,掌心已经全是汗。

“走。”

夜间值班室的窗口开着一半。

里面的人正在填写登记,听见动静,抬起头。

“您好,办什么事?”

王天豪将手机递过去。

“找人。”

“刚才有人让我来这儿。这个号码,他人呢?”

工作人员看过来电记录,询问了对方报出的姓名,又拿起内线电话核实。

王天豪站在窗口前,听见里面一问一答。

几句话说完,对方放下电话。

“今夜接待这边,没有这位。”

“他说他经手过。”

“那得再确认具体经手哪项业务。您要找的是谁?”

王天豪张了张嘴。

到这一步,那个名字竟有些说不出口。

“陈不凡。”

“您和他什么关系?”

“朋友。”

工作人员点头。

“如果是办理认领,需要核验身份和相应的委托关系。您先把证件——”

“我没说来认领!”

声音骤然拔高。

值班室里静了一下。

王天豪自己也僵住了。

窗口里面,墙上贴着几张办事说明。

他刚才没有留意。

这会儿一抬眼,偏偏看见其中一张上的四个字。

领取骨灰。

王天豪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来找人。”

他盯着工作人员,又重复了一遍。

“人还没找到。”

李律师立即上前,递出证件,将手机上的材料调出来。

“网上出现了未经核实的死亡信息,我们过来想先确认一下。”

他把相关办案人员的工作联络方式一并提供。

“麻烦先帮我们核实,这些材料是否出自贵馆。”

工作人员重新看过,神情认真了些。

“明白。先别着急,我联系当班的。”

一只盛着热水的纸杯,被推到窗口边。

“外面冷,坐一会儿。”

王天豪没有碰。

他站在原地,重新拨出那个号码。

等待音响了很久。

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无人接听。

现在他真的来了。

那个让他带钱、带表来领人的男人,却不见了。

王天豪盯着屏幕,咬紧了后槽牙。

值班室后面有门响。

他猛地抬头。

走出来的负责人手里拿着记录,另一只手空着。

王天豪先看了那只空着的手,胸口才勉强松了一点。

十几分钟后,院外响起摩托车的声音。

车灯扫过接运车的玻璃,又很快熄了。

林晚晴摘下头盔,径直走来。

短发被汗压在额角,黑色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她比原先估算的抵达时间,也早了一个多小时。

林晚晴出示证件,说明正在核查的情况,与当班负责人对接。

随后,她转向王天豪。

“原始文件。”

王天豪把手机递过去。

林晚晴逐项核对图片上的时间、编号,以及能看清的业务信息。

工作人员查询相关登记时,她就站在旁边等。

键盘声断断续续。

打印机忽然启动。

王天豪的肩膀绷了一下。

一张纸缓缓送出来。

他看着那张纸,竟没敢先问。

工作人员又向负责人确认了一遍,终于抬起头。

“按你们提供的身份信息和时间范围核查,本馆相关实名接收、火化登记里,没有名为陈不凡的遗体。”

王天豪没动。

“……没有?”

“目前核到的这些实名登记里,没有。”

“接收的也没有?”

“没有。”

“火化的呢?”

“也没有。”

王天豪往窗口前挪了一步。

“您再看一眼。他叫陈不凡,陈——”

“已经核过了。”

王天豪望着对方。

过了好几息,才猛地低下头,翻出罗天成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他几乎抢着开口。

“小罗哥,没有!”

“这儿没有陈不凡!”

那头静了一瞬。

王天豪的声音越来越快。

“我人已经到了!实名接收没有,火化登记也没有!我就知道那王八蛋在放屁,他拿个盒子贴个名字,就——”

“天豪。”

林晚晴叫住他。

王天豪转头。

她看着他,眼底同样有血丝。

“可以了。”

林晚晴放轻了些声音。

“但现在只能确认,这家殡仪馆的相关实名登记里没有他。网传材料还声称,人被转去了别处,其他接收情况也在继续核。”

她停了一下。

“人,我们还得接着找。”

王天豪拿着手机,站了很久。

最后,才重新贴回耳边。

“……你听见了吧。”

“我在这儿,接着问。”

电话那头,罗天成低低应了一声。

“好。”

他站在青阳卧室门外,握着手机,没有立即挂断。

方才那一句“没有”,让他胸口骤然松了。

连一直顶在喉咙里的那股腥气,都像是退下去一些。

可他还没来得及缓过来,房间里,便又响起一句话。

“陈先生正在休养。”

罗天成慢慢抬头。

门开着。

暖黄色的灯照着床沿,青阳老道躺在里面,薄被一直盖到胸前。

床头有半杯水。

杯沿沾着干掉的药痕。

旁边叠着一块旧毛巾,放得很整齐。

青阳老道闭着眼,嘴唇干裂,呼吸轻得几乎看不出胸口起伏。

方才那句话,却说得温和,清楚。

一点都不费力。

罗天成将电话挂断,跨进门。

走到床侧。

他先看床头,又看门后。

屋里没有其他人。

周砚的手机留在外间,生前录音也早就关了。

青阳的喉结,忽然轻轻滑动了一下。

“暂时不方便见人。”

换了。

何卓。

“周砚。”

乔小满叫了他一声。

周砚猛地回神。

自己的手悬在半空,抖得连指头都伸不直。

他看着青阳的嘴。

刚才,何卓就是从这里说的话。

“我……”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上午还……”

剩下的话没出来。

乔小满没有让他继续说。

她用完好的那只手扶住青阳略微偏下的肩,等医护人员调整好姿势,才慢慢松开。

“先看你师父。”

周砚点头。

眼泪却一下掉了下来。

青阳似乎很冷。

屋里开着暖气,他的指尖却在被边细细发抖。

罗天成看见,那几根手指正在抓床单。

力气很小。

抓住一点,又滑开。

可程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仍旧从容。

“陈先生正在休养。”

罗天成盯着老人绷紧的手背。

年轻的声音,苍老的手。

一句客客气气的话说完,那只手才终于松下来,指尖在床单上拖出几道浅浅的褶子。

周砚看得脸都白了。

“师父……”

他刚靠近半步,何卓便接着开口。

“暂时不方便见人。”

周砚停住。

这句话明明不是对他说的。

可他站在床边,忽然就生出一种感觉。

自己连师父,也快见不着了。

罗天成没有顺着声音问陈不凡在哪儿。

他将定山盘放到床脚外侧,压稳定气钱,先护住老人散乱的气息。

盘针晃了两下。

青阳喉间那点细碎的喘声,渐渐顺了一些。

罗天成这才打开连续记录,将刚才两次答话分别截出来。

第一遍。

“陈先生正在休养。”

第二遍。

“陈先生正在休养。”

他将声音放轻,又听了一次。

说到“休养”以前,程明会吸半口气。

很轻。

还带着一点鼻音。

两遍都有。

连那点鼻音,都落在同一个字前面。

罗天成的手指停了停。

他调出何卓的两次答话。

“不方便”后面,有个短促的停顿。

随后才是“见人”。

两遍,也一样。

周砚盯着手机。

“他们以前说话……不是每次都这样。”

“我知道。”

罗天成将其中一段拖回开头。

进度条往前走。

还没到那个位置,他的指尖已经先在桌边点了一下。

下一瞬。

手机里,恰好响起那半口吸气。

乔小满慢慢看向床上的老人。

连气,都不差。

罗天成放下手机,俯身叫了一声。

“道长。”

老人没有睁眼。

“听得见我说话吗?”

青阳攥着床单的手,似乎动了一下。

罗天成正要靠近,程明便平平稳稳地开了口。

“陈先生正在休养。”

罗天成等了片刻。

没有再问陈不凡。

“现在是谁在照顾你?”

这一次,青阳的眉心缓缓皱了起来。

他像是想睁眼。

眼皮颤着,嘴唇也张开一点。

周砚屏住呼吸,几乎将整个人都倾了过去。

老人喉间终于挤出一声。

苍老。

干涩。

只起了个头,便被另一个声音盖住。

“暂时不方便——”

何卓。

熟悉的微哑尾音。

说到这里,照例停了半拍。

偏偏就是这半拍里,青阳忽然用力吸了一口气。

胸口抬起,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出一声艰难的气响。

医护人员立即上前。

乔小满扶稳老人,抬眼看向门口。

“别围着了,都让开。”

周砚踉跄着往旁边退。

罗天成也立即移开设备,给医护留出位置。

何卓那半拍停顿,却没有因此变长。

时间一到,剩下两个字,便从老人尚未喘匀的喉咙里,准时送了出来。

“见人。”

语气很平和。

甚至仍带着劝人安心的耐心。

罗天成望着青阳。

老人刚才那口气,还没有顺过来。

可何卓已经说完了。

从头到尾,没有一点气息不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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