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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村客

报信的是马晓雯,晌午没到,就找上了卫生室。

“陈大夫,上回那两个收药材的,又来了。”

陈飞常正在晾针,手上没停。

“在哪儿。”

“村西场院。”马晓雯压低声音,“比上回多了副担子,这回不急着走,挨家挨户收药材,收着收着,还收别的。”

“别的什么。”

“老井圈、旧铜锁、铜镜、压箱底的老钱,凡是带铜的老物件,都收。”她顿了顿,“给的价还高。我留了两个人远远跟着,没惊动。”

陈飞常把针一根根收进针包。

“走,看看去。”

村西场院上,晒谷的空当里,搁着两副担子。

两个外乡人,一个高瘦,穿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亮,是个跑码头的牙人;一个矮胖,守着两副油布包袱,专管记账。两人说话官话里掺着南边口音,对村民和气得很,出价也公道。

药材他们收,可收得不上心。

成色好的、成色差的,他们扫一眼,给个差不多的价,就丢进担子,不挑拣。一个真收药材的,讲究产地、成色、干湿,这几位一概不看。真正上心的,是那高个子手里拎着的一串小件。

“老铜件,老井圈,旧锁、旧钱、香炉脚、镜子,都要。”他扯着嗓子,一圈圈转,“带花纹的,加钱!刻着水纹、船纹的,加倍!”

“老乡,再问一句。”他凑到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跟前,从怀里摸出几颗水果糖,递给旁边的娃娃,“你们这一片,有没有哪口老井,早些年从井里掏过什么铜件、铁件?井台上有没有压着刻字的老石头?老辈人有没有讲过什么镇井的、渡河的老物件?”

老人们摇头,说这村的枯井荒了多少年,井台边除了荒草,啥也没有。

高个子也不恼,笑呵呵记下,又转下一家。

陈飞常站在场院边上,没急着过去。

他在看这两人收的东西,也在听他们问的话。

药材是幌子。真正要收的,是井边的旧物、带水纹船纹的铜件。

他还注意到一桩。那高个子问的话,不是随口乱问,问的全是“井、渡口、镇井的物件、会扎针的能人”。这几句话,和玄界那头勘渡的人问的,是一个路数。

一只在玄界摸,一只在凡界摸。

正看着,场院那头出了动静。

村里帮外乡人挑药材上车的汉子桂生,扛着一大捆药材往车上递,猛一使劲,腰里“咔”地一声,人当即僵在那儿,担子摔了,他双手撑着膝盖,蹲下去就起不来,额头上冷汗直冒。

“哎哟、哎哟……”

“腰、我这腰……直不起来了……”

两个外乡人慌了。高个子连声道,这是帮他们干活伤的,可不能赖在他们手里。围着的人七手八脚要去拽,要把他架起来。

“都别动。”

陈飞常几步走过去,拦住了众人。

“闪了腰,乱架乱拽,要把筋拽坏。”

他蹲下身,先问桂生,是怎么个疼法,腿麻不麻,动不动得了,大小便正不正常。

桂生疼得直抽气,说就是腰眼那儿使不上劲,往下到大腿根牵得疼,腿不麻,解手也使得上。

陈飞常心里有了数。

这是挑重担猛发力,腰扭伤了,筋出了槽、气滞在腰上,是凡界再寻常不过的筋骨伤。

不是玄界的症。凡界的病,凡界治。

他让人把桂生扶到场院边的草垛旁,半站半靠着。

他没在腰上扎,先取了桂生两只手。

“后溪。”他取了双手小指外侧后溪穴,又在桂生手背第二、三掌骨间、第四、五掌骨间两个腰痛点,各落一针,捻动得气。

“腰背的病,手上有应口。”他道,“你别绷着,听我的,咬牙,慢慢动腰。”

他一边捻针,一边让桂生试着缓缓直腰、轻轻左右转、抬腿。桂生将信将疑,依着动,针气顺着经络往腰上走,那僵死的腰眼,先是酸,再是胀,一点点松了。

他指尖极淡地含着一丝长春诀的生气,不往桂生身上猛灌,只顺着经络轻轻引。那一丝生气薄得几乎没有,混在捻针的手劲里,旁人看了,只当陈大夫手法好。

“再一针。”

陈飞常又取了膝后腘窝的委中,一针落下,顺着腰往下引。

委中是腰背的总关口。这一针

下去,桂生只觉腰上那口堵着的气被人往下一拽,一松,整个人跟着那股松劲,缓缓直起了腰。

“直……直起来了!”

桂生自己都不敢信,试探着站直,扶着草垛走了两步,疼是还疼,可那动弹不得的劲儿,去了大半。

围着的人一片声地说陈大夫神。

陈飞常起了针,却不接这话。

“别高兴。”他对桂生道,“这是把你扭住的筋、憋住的气,一针给通开了,让你当下能直起腰。可里头拉伤的筋,是真伤着了,得养。”

“回去卧硬板床,头一日拿凉巾敷一敷,过了一日再换热巾。贴膏药,挑担的重活,七日之内别沾。”

“要是腿麻、疼往腿肚上窜、解手不利索,那不是扭伤,别在家扛,立刻去乡卫生院拍片子,看是不是腰上的骨头出了别的岔子。”

桂生一叠声地应,被家里人搀着回去歇着了。

高个子外乡人这才松了口气,凑上来,满脸堆笑,给陈飞常递烟。

“陈大夫是吧,好手段,好手段。”

“亏得您在,今儿要在我们兄弟俩手上赖一个人,我们这买卖就没法做了。”

陈飞常没接烟,顺着话头在他旁边蹲下,目光落在那串小件上。

“两位跑南闯北,收药材是正经生意,怎么连这些破铜烂铁也收。”

高个子笑了笑,压低了声音。

“跟您说句实话,药材是顺带,不挣钱。”

“真正值钱的,是这些老铜件。”他掂了掂手里一面铜镜,“南边一个大主顾,专收这个。老井圈、旧锁、老钱,尤其是带花纹的。人家给了图样,我们照着收,收对一件,顶我们跑半年药材。”

陈飞常心里一动。

“什么大主顾,收这去做什么。”

“没见过大主顾。”高个子摇头,“我们这样的,够不着上头。是牙人层层放下来的活,我们只按图收货、交到货栈领钱。多问,是要坏规矩的。”

“那你们倒也敢收。”陈飞常道。

“给的价高,图上的东西又不打眼,谁家里没个压箱底的旧铜件。”高个子笑,“我们照图收,错了也不亏,废铜烂铁总有人要。对了,上头人来验,验中了,那是大赏。”

陈飞常点点头,不再追问,反倒往他话里凑。

“我在十里八乡看病,走的村多,谁家有个老铜件、井边旧物,我比你们见得着。”

“你们要什么样的,说给我听听,我帮你们留意。”

高个子一听,眼睛亮了,连声道这是好事,赶紧让矮胖子把图样取出来。

是一张折着的纸,展开,上面墨线描着一枚圆钱。

钱的正面无字,背面,描着半道弯弯的纹。

那纹,是水纹,又不是寻常水纹,一道一道,引着往一个去处走。

陈飞常只看了一眼,心里便“咚”地沉了一下。

那是渡口纹。

和他贴身三枚铜钱上的纹,是一路。

一枚守者渡口的旧钱,被人画了图样,交到凡界跑腿的凡人手里。这图样画得熟,不是头一回收。门后要找的,是渡口纹,是能与渡口纹对上的一切旧物。

他自己贴身的三枚铜钱,这两人要是见了,怕是要当场出高价来抢。

他面上不显,只把图样拿在手里细看,又问:“这样的,你们收着了么。”

“有一件,上头还没验。”

高个子回头让矮胖子翻包袱。包袱里几件寻常铜镜、旧锁、一串老钱,翻到底,翻出半块残铜。

那是半块铜牌,断成一半,断口发黑。

铜牌面上,刻着半道纹。

陈飞常的目光落在那半道纹上,眯了眯眼。

是渡口纹,可又不是他铜钱上的那一种。

他三枚铜钱上的渡口纹,是“活”的,纹路一道引一道,往渡气上引,往活路上引;这半块铜牌上的纹,笔意更老、更硬,纹路不往外引,是往回收,往地里收,收得死紧,那是往“镇”上去,往“葬”上去的一路。

同一条古纹,长出来的,是另一条根。

他这两年从没见过这一路,也说不出它的名目。

“这是哪儿收的。”陈飞常捏着那半块铜牌,问得不露声色。

“前一个村,一户人家垫井台的石头缝里抠出来的,当废铜卖的。”高个子道,“我们也拿不准

对不对图,等着上头人来验。”

陈飞常把铜牌在手里转了转,借着天光,把那半道纹的走向、断口、笔意,一笔一笔记在心里,又翻过来,看铜牌背面有没有字。

背面没有字,只在边角上,有一个极浅的刻痕,是个他不认得的符号。

他把铜牌放回包袱,又把图样还给他。

“行,我帮你们留意。”他道,“收着了,往哪儿找你们。”

高个子说了个乡上桥西的货栈名,又道他们三五日在十里八乡转一圈,过几日还会到梨花村来。

“陈大夫帮我们收着,留着,我们按件给您抽成。”

“好说。”陈飞常应了,又随口问了几句,他们去过哪几个村、收了多少、上头人什么时候来取货。

高个子只当他是个想挣几个辛苦钱的村医,没防备,零零碎碎说了不少。

陈飞常一一记在心里,放他们继续收,转身走了。

马晓雯带人远远缀着,看他们在乡路上往哪个村去。

走出一段,马晓雯快步跟上来,低声问:“陈大夫,这俩人,到底是干啥的。”

“收旧货的,也是替人跑腿的眼。”陈飞常道,“他们自己不知道深浅,可背后那个人,要的不是古董。”

他交代了几句。

“让两个人跟着,别断,看他们今晚歇在哪儿、去了货栈见谁、还有没有别的人跟他们接头。”

“村里要是有人想把井边的东西卖给他们,拦下来,就说那是村里的东西,不许动。别强拦,也别打草惊蛇,让他们以为咱们就是舍不得几块废铜。”

“这俩人,先别动。”他想了想,又道,“他们往哪口井、哪个村去,报给我,我自有安排。”

马晓雯没立刻明白。

“陈大夫,他们都摸到井边了,撵走不就完了。”

“撵走这两个,后头还会派别的来。”陈飞常道,“他们是凡人,看得见路,摸不着井。留着这双眼,我反倒知道门后在找什么、找到哪儿了。把他们惊走了,再换一双眼来,我连是谁都不知道。”

“我要的,是让他们替我把看见的报回去,报成一个‘这一带没有井’。”

马晓雯这才点头,转身去布置。

回到井边,天已擦黑。

陈飞常下到枯井,点了盏灯,先把贴身的三枚铜钱取出来,又取了纸和炭笔,就着封禁纹的微光,把白日里默记的半块铜牌纹路,一笔一笔摹了下来。

铜钱摊开,纸铺开,两样渡口纹,并排摆在一处。

三枚铜钱,渡口纹是活的,是引路的,是守者的渡。

半块铜牌,渡口纹是收的,是镇的,是往地里葬的。

两样纹,一笔一画都能对得上同源,可一往外引,一往里收,分明是一根上分出来的两条路。

他铜钱上的那一路,是守者。

这半块铜牌上的另一路,是什么,他不知道。

玉里赤魇醒了,气极淡,落到他摹下的那半道纹上。

“这不是给活人用的。”赤魇辨了片刻,声音很低,“守者的渡口纹,是引路的,引着活物、生气,渡来渡去。这一路,是往下收的,把煞气、东西、不肯走的,一齐往地里镇,往土里封,是葬下去的渡口。”

“你认得这一路?”陈飞常问。

“我只认得那股味。”赤魇道,“镇界、封缝,是把活的门封上;这一路,是给死的、没回来的东西,立的另一道。叫什么,是哪一支,我困在玉里比你早,没见过。”

陈飞常没再问。

连赤魇都只辨得出“葬”的味,辨不出名。这一条路,比他想的还要老。

陈飞常把三枚铜钱收回掌心,坐在井台上,望着井底。

门后在凡界借这两个凡人的眼,收的不是寻常古董。

他们既在找守者的活渡,也在找这半块铜牌上,另一条路的旧物。换句话说,门后要找的,不只是他这一口井,还在找另一条早已沉到地里、连他都没听说过的路。

这件事,比他想的还要深。

他低头,看了看封禁最深处。

阿萝听了一夜的那个“守”字,就在那底下压着。

两条路,一个在井下,一个在那块铜牌上。

井下的那一个,或许就记着这两条路,是怎么分的。

明日,他得先把这口井底下封着的东西,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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