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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问津

陈飞常从枯井里出来的时候,梨花村正赶上辰时。

井口那片荒草上结着薄霜,晨光斜斜地铺过来,照在井台上。

他在玄界北境的废烽燧底入了通道,一路走了这许多日,跨过那道两界的界线,脚下重新踩的,是凡界的土。

凡界的风,是缓的。

玄界的青泥湾,一夜之间能定人生死;凡界的梨花村,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的还是鸡鸣、炊烟、谁家的狗叫。

他在那张金丹网的边上绷了七八日,回到这口井边,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这一慢,后知后觉的乏就全涌了上来,双腿沉得抬不动,双眼见了晨光还在刺。

井台边,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正蹲在那里,听见动静,霍地抬起头。

是阿萝。

她每日辰时守在这口井边,雷打不动。

看见是陈飞常,阿萝的眼睛亮了,又怕惊着什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抬手在井台的石沿上,按约定叩了三短一长。

叩完,她才小声开口。

“先生。”

陈飞常心头那根在玄界绷了一路的弦,在这一声“先生”里,松了。

他伸手,揉了揉阿萝的头。

“守井守得好。”

阿萝的脸一下红了,从怀里掏出那根红绳,给他看绳结还在,又比划着告诉他,这些日子井里没有出过异样,爷爷也好好的,村东头那几户人家,她也照着他临走前的话,隔几日就去看一眼。

一个不到十岁的丫头,把这些事做得一板一眼,比许多大人都稳。

陈飞常看着她,心里有一瞬的恍惚。

古机子当年传他守井心法时,说过守者一脉,代代都有守井的人。这孩子守在井边的样子,与那古渡边亘古沉静的气息,有几分说不出的契合。

这孩子没有半点修为,连仙凡两界的分界都不懂,可她天生能在井边坐得住,一坐就是一整个辰时,还能听出封禁流转里那一点常人听不见的静。

换了别的孩子,在这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边,早吓得不敢靠近了。

他没有点破,只把这一笔记在心里。

苏望山听见动静,从村道那头过来。

老头子背着巡林的柴刀,看见陈飞常,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皱起来。

“你这是去了哪儿,瘦成这样,脸色也白,眼睛还红着。”

“出了趟远门,受了点累,路上没睡好。”陈飞常没多说,“家里那孩子,怎么样了。”

“还在看井人的旧屋里睡着,你婶子守着。”苏望山道,“能吃能睡,就是不怎么说话,也不跟村里别的孩子玩,成天就盯着那口井的方向。”

“我托人上户的事,办妥了,大名就按你说的,落了个‘陈渡’。”

“晓雯那闺女,领着护村队,照旧每日从井边过两趟,外人近不了。”

陈飞常听着,心里那点对凡界的牵挂,落了地。

他这两年在玄界、在两界之间奔走,凡界这一摊,全靠苏望山、马晓雯这些人替他撑着。有他们在,井有人守,村有人护,孩子有人养,他在南边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时,背后才没有后顾之忧。

陈飞常点点头,往旧屋去。

旧屋里,苏婶子正就着炭盆熬米汤,米汤的香气混着一点草药味,在屋里暖着。

床上躺着一个比阿萝还瘦小的孩子,面色比寻常孩子白,眉眼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怯。

是阿渡。

听见脚步声,阿渡睁开眼,那双眼睛在看见陈飞常时,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

他没大声叫,只是往陈飞常的方向,极轻地挪了挪,伸出小手,攥住了陈飞常的衣角。

“先……生。”

这是他会说的、不多的几个字。

陈飞常在床边坐下,把他的小手握进掌心,渡了一缕极淡的长春引气诀过去。

那三针在阿渡身上吊了小半个月,到今日,气脉算是稳住了,可他被抽空的大半纯阴,不是一两针能补回来的。

“婶子,米汤熬稀些,一日多喂几回,不必多,贵在不断。”

“夜里他要是盗汗、手脚发凉,就把炭盆添旺些,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陈飞常又取了针,在阿渡的气海、神阙、关元三处,各落了一针,引着枯井古渡透上来的三气,一点一点往他经脉里养。

阿渡被那温温的气一裹,紧绷的小身子慢慢松开,攥着衣角的手,也跟着松了,眼皮一沉,安安稳稳睡了过去。

陈飞常看着他,又想起玄界湾心舱底那些孩子,想起那条已经南去的窄身快船。

同是天阴的孩子,阿渡留在了凡界,有米汤、有炭盆、有肯守着他的人;那些还在湾里的,还在门后那张网的阴影里。

这条线,他断不了。

阿渡在睡梦里,小脸朝着井的方向,眉心那点化不开的冷,被古渡的三气一烘,淡了一分。

这是个慢功夫,急不得。

陈飞常在旧屋陪阿渡歇了一日,喝了苏婶子熬的粥,吃了苏望山端来的热饭,把这一路在玄界落下的眠,补了大半。

凡界的日子,没有追杀,没有金丹神识,只有米汤、炭盆、鸡鸣和一个肯踏踏实实叫他先生的孩子。

到了夜里,把阿渡交给苏婶子照管,他独自下了枯井。

井底的古渡,还是他走时的模样。

封禁纹在井壁上流转,古机子的残魂早散入这道封禁,与井同在,没有再应声。

可陈飞常一站到古渡边,守井心法自然运转,便觉出一股沉静的、亘古的气息,从井底下托上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里头。

他盘坐下来,先养自己的伤。

丹田里,那颗金丹还在,金丹圆满的境界没有退,只是连着一场截船、一场南行,真元耗得太空。

他引着古渡三气,慢慢回补。

他先把伤势在心里过了一遍。

丹田里的真元,空了七成,好在金丹圆满的根基没动;双眼的伤,是硬撑神识留下的,要养;内腑被褚延年气机压过,那点发沉,也要养。

他又服了一粒护心丹,引着三气一寸一寸走经脉,走到哪儿滞住,就用长春引气诀慢慢化开。

玉里赤魇也在沉养,辨了青泥湾那一夜之后,它连话都少了,只在他神识探到井底时,极淡地应了一下,证明它还醒着。

补着补着,他的心神沉到丹中。

丹心深处,那个婴,已经凝实了。

那是个眉目都没长开的小小轮廓,盘在金丹中央,将破未破,离真正成形、破丹而出,只差临门一脚。

陈飞常的心神刚往那一脚上用了一分力,那小轮廓便晃了晃,便有要散的意思。

他立刻收了力,把那点要破境的念头,压了回去。

“只养不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在古渡他试过一次,加力反要散。

这一关,不是在枯井里硬冲的。

元婴要立,得在界外的阴面,立住第二依凭;在凡界、在玄界,他丹里这个婴,养得再实,也差着阴面那一头的根。

他压下破境的念头,把丹中那个婴,连同那颗金丹,一起养得更实。

堵冢者在废滩给他看过那张旧渡图,图上画得明白,两界锁只锁本体探进两界的身子,阴面那一头,门与根相连,无锁无眼。

要封门,就得在阴面立“枢”、上“锁”,两头同收。

而要进阴面、立那第二依凭,他这一具真身、丹里这个元婴,都得另找一个能在阴面站住的根。

这些,都不是眼下能办的。

他先把丹养实,把这一关夯得再牢些。

养到后半夜,他取出古渡玉符。

玉符一入古渡,符上的渡口纹,便与井底的封禁纹,遥遥相应。

陈飞常依着守井心法,把神识顺着玉符,往井底下那道两界的界线上,轻轻一探。

这一探,他第一次,隔着两界,“感”到了界外那片阴面。

不是看见,是感。

那片阴面,无边无际,没有日月,没有声息,连神识探进去,都要被那片死寂拉得缓慢。

就在这片死寂里,他辨出了两股气。

一股在极远的南方,极冷。

那股冷,不是天寒地冻的冷,是一种没有活气、没有尽头、要把一切都吸进去的冷。

陈飞常的神识刚一触到那股冷的边缘,灵台便一凛

,守井心法自行运转,才把那点要被吸过去的寒意,挡在界外。

那是门后那位。

那道目光,他在青泥湾的高坡上,隔着金丹网,也曾遥遥感过一回。

而另一股气,在界外的另一个方向,与那极冷遥遥相对。

那一股,是温的。

温白,绵长,温吞吞地,只放,不收。

那股气里没有半分要侵吞、要夺舍的意思,那是一团烧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火,安安静静地,在界外阴面的角落里亮着,把那一片死寂,烘出一点活气。

赤魇在玉里,极淡地醒了。

“是个活物。”

“它的气,只放不收,和门后那位,正好是两路。”

“我辨不出它的来历,只辨得出,它对守者一脉,没有恶意。”

陈飞常的神识,在那股温白上,多停了一息。

就在这一息里,那股温白,极轻地、极淡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攻击,不是探察,那意思分明是,隔着无边的界外阴面,有什么东西,察觉到了这一口枯井、这一道古渡、这一缕守者的气息,遥遥地,朝他这边,亮了一亮。

陈飞常心头一震,没有去应,也没有再往前,依着守井心法,把神识缓缓收回。

他睁开眼,井底古渡的封禁纹,还在静静流转。

一冷一温,一夺一予,一南一偏。

门后那位要开门、要把两界拖进阴面;而界外另一个角落里,还亮着一团温白的旧火,与那极冷,遥遥相对了不知多少年。

他这一路,从南陵枢台、南渡台心,到青泥湾界外隙前,一直以为门后那位是整片界外唯一的主。

今夜他才知道,不是。

极冷的门后,要把一切都吸进门里;温白的旧火,只放不收,守着另一个角落。

古机子当年留下的守者一脉,与那团温白之间,有过一段旧盟的影子。赤魇辨不出,他也不深想。

他只辨清了一件事:门后那位,在界外并非没有对头。

这对他而言,是个好消息,也是个谜。好消息是,他不是一个人在对着那道门;谜是,那团温白到底是何来路,又为何对守者一脉这样温和。

他要去的第三处,是温白这一头;要渡过去,得先备齐引路的符、护真身的枢、松锁的钥,再在阴面立住元婴。

而门后那位,是封得回、杀不死的,到头来只能以理封回。

他要去的第三处,要找的引路、护真、锁钥,要立的第二依凭,都在那片阴面里。

而他丹里的婴,还差临门一脚。

陈飞常把古渡玉符收回贴身处,抬头望向井口。

井口那一方天,已经透出一点将亮的青灰色。

他在玄界追到青泥湾,没追过那张金丹网;回到凡界这口枯井,他却第一次,摸到了界外那盘棋的轮廓。

问津问津,他一路南下,问的是孩子、是旧器、是门后的路。

到今夜他才明白,真正要问的“津”,是怎么从这口枯井,渡过界外那片阴面,走到那团温白与那道极冷跟前去。

他心里那盘棋,第一次有了完整的边界。

养好伤,养实婴,备齐器,入阴面,立第二依凭。

井外,天快亮了,辰时又快到了。

阿萝会照这些日子的规矩,准时守到井台上来;旧屋里,阿渡也还在等他,一针一针,把那条被抽空的小命,慢慢养回来。

他在玄界追不回的那批孩子、过不去的那张网,往后都要从这口井、这道渡,重新走一遍。

问津这一路,到此算是走完了。

孩子救了两批,南运道搅黄了一半,界外的轮廓也看清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要守着这口井,把伤养好、把丹养实、把阿渡和阿萝照看好,把入阴面要用的东西、要走的路,一桩一桩备齐。

南线的账,有唐灵秋、焦七替他盯着;凡界的井,有阿萝、苏望山替他守着。他终于能踏踏实实,把这一身的根基,往更高的地方夯一夯。

等他丹里那一脚水到渠成,就是他越界的时候。

陈飞常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井土,顺着井壁,一级一级,往井口那片天光,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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