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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被捕」

王安石·《登飞来峰》

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浮云是什么?赵鹏程是浮云。债务是浮云。舆论是浮云。三百二十万是浮云。所有不真实的东西——都是浮云。不畏。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不在意了。自缘身在最高层。不是地位的最高层。是活着的最高层。在黄河边。在小村庄里。租一间民房。一个月三百。窗户对着黄河。每天早上太阳像蛋黄。拍片子。剪辑。47分钟。粗糙。摇晃。没有配乐。没有字幕。但——真实。像一条河。这就是最高层。

一

消息是他在网吧里看到的。

刘家峡镇上有一家网吧。门面很小。在一排平房的尽头。招牌是红色的LED灯,有几个字母不亮了,变成“网巴“。像黄河边不亮的字母。像塬上不亮的笔画。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有些地方不亮了。

他推门进去。一股烟味。不是香烟。是旱烟。像黄河边的旱烟。像塬上的旱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旱烟。

网吧不大。十几台机器。有一半是空着的。几个年轻人在打游戏。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点击。像黄河的点击。像塬的点击。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点击。

老板在柜台后面。躺椅上。看着一部手机。像黄河边看手机的人。像塬上看手机的人。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看手机。

“开机。“他说。

老板抬了一下眼皮。“身份证。“

他递过去。

老板扫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角落的一台机器。“那台。刚重启过。“

他走过去。坐下。

椅子是塑料的。坐面有些裂了。像黄河的裂。像塬的裂。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裂了。

他坐下来。开机。

电脑很慢。像黄河的慢。像塬的慢。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慢。

屏幕上出现桌面。壁纸是一片海。蓝色的。不是黄河。是海。像黄河里没有的海。像塬上没有的海。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海。

他打开了浏览器。

输入网址。新闻首页。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消息。

在页面的右下角。不是头条。不是焦点。是——右下角。一个小小的链接。像黄河的小小链接。像塬的小小链接。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小小的。

“赵鹏程在境外被捕

涉嫌多项经济犯罪“

他点开了。

页面跳转。文章不长。大概三百字。像黄河的三百字。像塬的三百字。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三百字。

赵鹏程。在境外。被捕了。

涉嫌多项经济犯罪。操控舆论。伪造证据。转移资产。像黄河的转移。像塬的转移。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转移。

这意味着——他的债务问题。他的操控舆论的证据。全部可以被追查了。像黄河被追查。像塬被追查。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被追查。

这意味着——顾明远身上的三百二十万债务。也许可以——洗清了。像黄河洗清。像塬洗清。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洗清。

这意味着——赵鹏程在电视上说的那些话。那些“好高骛远““时代的良心?哈“。那些被剪成短视频疯传的话。那些毁掉他的话。现在——可以被追查了。像黄河追查。像塬追查。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追查。

这意味着——真相。也许。可以被看见。像黄河被看见。像塬被看见。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被看见。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

然后他——

松了一口气。

不是那种“复仇的快感“。不是那种“你也有今天“的快感。不是——任何不真实的东西。

是——松了一口气。像黄河松了一口气。像塬松了一口气。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松了一口气。

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太久的包袱。像黄河卸下泥沙。像塬卸下黄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卸下了。

他关掉了网页。

然后他打开了硬盘。

二

他打开了自己的片子。

《倦鸟》。

47分钟。

他从头开始看。

屏幕上出现了画面。

黄河。源头的黄河。碧绿的。像翡翠。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清了的东西——碧绿。

然后画面切了。

老奶奶洗衣服。搓。漂。拧。抖。晾。像黄河的搓漂拧抖晾。像塬的搓漂拧抖晾。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搓漂拧抖晾。

然后画面切了。

小学生。三个。背着书包。做鬼脸。推搡。笑声。远去的背影。像黄河的远去。像塬的远去。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远去。

然后画面切了。

钓鱼的人。迷彩服。小马扎。鱼篓空的。水面平静。提竿。空的。钩甩回去。“噗“。像黄河的噗。像塬的噗。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噗。

然后画面切了。

狗喝水。土狗。黄色的。瘦。肋骨看得见。舌头伸出来。一下。两下。三下。像黄河的浪。像塬的风。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画面切了。

更多黄河。峡谷。水坝。浑浊的。黄的。像黄河的颜色。像塬的颜色。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颜色——浑浊的。黄的。

片子时长47分钟。

粗糙。摇晃。没有配乐。没有字幕。像黄河没有配乐。像塬没有字幕。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粗糙。摇晃。没有配乐。没有字幕。

但——真实。

像一条河。

像黄河。像湟水河。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一条河。

他看着屏幕。

然后他想起了赵鹏程。

赵鹏程在电视上。灰色的西装。一丝不苟的头发。像黄河边梳了头的人。像塬上梳了头的人。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梳了头的人——赵鹏程。

他说了什么?

“好高骛远。“

“道德有亏。“

“时代的良心?哈。“

然后他被剪成了短视频。疯传。像黄河疯传。像塬疯传。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疯传。

现在他塌了。

不是因为顾明远。不是因为任何人。是因为他自己。像黄河自己塌。像塬自己塌。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自己塌。

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毁掉一个时代的文化偶像。像黄河毁掉偶像。像塬毁掉偶像。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毁掉。

结果——他自己先塌了。

像黄河塌了。像塬塌了。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塌了。

而顾明远——

还在黄河边。拍片子。47分钟。粗糙。摇晃。没有配乐。没有字幕。但——真实。像一条河。

他看着屏幕。

然后他笑了。

从心里挤出来的。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卵石。像塬上裂缝里长出来的草。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笑了。

三

网吧的屏幕光在黑暗中像一座孤岛。

他在岛上。河在岛上流淌。

屏幕的光。蓝的。白的。映在他的脸上。像黄河映在脸上。像塬映在脸上

。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映在脸上。

周围是黑暗的。网吧的其他地方。黑暗的。只有屏幕亮着。像黄河的孤岛。像塬的孤岛。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孤岛。

他在岛上。看着河。

黄河在屏幕上流淌。47分钟。像黄河流了47分钟。像塬流了47分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流了47分钟。

他看着河。

然后他想起了王安石的诗。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浮云是什么?赵鹏程是浮云。债务是浮云。舆论是浮云。三百二十万是浮云。所有不真实的东西——都是浮云。像黄河的浮云。像塬的浮云。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浮云。

不畏。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不在意了。像黄河不在意。像塬不在意。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不在意了。

遮望眼。浮云遮住了眼睛。像黄河遮住眼睛。像塬遮住眼睛。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遮住眼睛。

但他在最高层。不是地位的最高层。不是荣誉的最高层。是——活着的最高层。像黄河活着。像塬活着。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活着的最高层。

在黄河边。在小村庄里。租一间民房。一个月三百。窗户对着黄河。每天早上太阳像蛋黄。拍片子。剪辑。47分钟。粗糙。摇晃。没有配乐。没有字幕。但——真实。像一条河。

这就是最高层。

不是别人眼里的成功。不是别人眼里的荣誉。不是别人眼里的——任何东西。

是自己眼里的真实。

像黄河的真实。像塬的真实。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真实。

他看着屏幕。

然后他想起了沈婉清的信。

信在贴身的口袋里。和书签、胶卷暗盒在一起。三样东西。每一件都比黄金贵重。每一件都比石头沉重。像黄河的贵重。像塬的沉重。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贵重而沉重。

信里写着“我原谅你了。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我累了。原谅你——是我放过我自己。“

他放过了自己。

不是因为赵鹏程被捕。不是因为债务可以洗清。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东西。

是因为——他累了。

累了。就放下了。像黄河累了就放下。像塬累了就放下。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累了就放下。

他看着屏幕。

然后他想起了念念。

念念怀孕了。男友是大学同学。打算结婚。她说“你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你在试着变好。这就够了。“她说“你只需要活着。“

他只需要活着。

像黄河只需要活着。像塬只需要活着。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只需要活着。

活着。拍片子。47分钟。粗糙。摇晃。没有配乐。没有字幕。但——真实。像一条河。

他看着屏幕。

然后他关掉了片子。

屏幕黑了。

网吧的屏幕光灭了。像黄河灭了。像塬灭了。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灭了。

但河还在流。

在屏幕上灭了。但在黄河里还在流。在真实里还在流。在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里——还在流。

他站了起来。

椅子发出一声“吱呀“。像黄河的吱呀。像塬的吱呀。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吱呀。

他走出了网吧。

外面是刘家峡的夜。黑的。像黄河的夜。像塬的夜。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夜。

他抬头看天。

星星,不多,但有几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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